“回官家。一直都有。”
赵似的目光从卷宗上移开,看向梁从政。
“只不过这几日,细化了一些。”
梁从政垂着眼皮,语速不快。
“先前各路皇城司都有呈报,零零散散的,堆在架阁里,不曾细查。”
“为何不细查?”
梁从政抬起头,看着赵似,嘴唇动了动,终究说了实话。
“因事关皇家。”
四个字,轻飘飘的,落在殿中却像一块石头。
“先帝也知晓。”梁从政的声音又低了几分。
“但未追究。官家前几日下了旨,皇城司才敢深追。”
“如今汴京与京畿各州县,已掌握了不少消息。”
“至于偏远军州,消息才刚传下去,回信还在路上。”
赵似听完,半晌没说话。
先帝知晓,但未追究。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
也就是说,宗室干这些事,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年两年。
而是一代两代人,从上到下,心照不宣。
他忽然笑了一声,笑意却未到眼底。
“依你这意思,宗室违法犯禁的事,多到离谱了?”
梁从政没有回答,只是把头又低了三分。
那便是默认。
赵似将手中卷宗往箱中一丢,摆了摆手。
“都下去。朕自己先看看。”
梁从政连忙诺了一声,转身朝殿中侍立的内侍宫娥使了个眼色。
众人鱼贯而出,片刻间,偌大的福宁殿便只剩赵似一人,以及两口樟木箱子。
烛火跳了两跳,又稳住了。
赵似打开第一口箱子,取出一份卷宗,在御案上展开。
第一份:曹国长公主与韩国长公主,在汴京合营了三间酒楼、两间胭脂铺子。
名下契书用的是驸马都尉几个远房亲戚的名头,稍一追查,便对得上号。
第二份:某宗室子,在颍昌府私酿,一年出酒三千余石,不入官榷,不纳酒课,私售于州县。
第三份:广南东路,有宗室名下商船夹带私盐,与当地盐监勾结,账目做得滴水不漏。
皇城司在当地的逻卒查了三年,才查出一条明线。
赵似一份接一份地看。
半个时辰后,第一口箱子的卷宗已被他翻了大半。
案上、地上,散落着展开的卷宗,像一地枯叶。
他停下手,坐在椅中,闭目沉思。
这些卷宗,单看任何一份,都不至于让他如此震动。
无非是公主开几间店,宗室私酿几坛酒,远支贩卖些私盐。
若只零散处置,罚酒三杯,下不为例,这事也就过去了。
但汇总到一起,就有些不对劲了。
这些事,不是孤例。
这些人,不是各自为政。
私酿酒水的不碰贩卖私盐的,经营酒楼的不碰放贷收利的。
各人有各人的路数,各人有各人的地盘,互不踩线,互不拆台。
这就不是一群人在各自犯法。
这是一个组织。
赵似睁开眼睛,忽然朝殿外大喝了一声。
“梁从政,滚进来!”
殿门被匆忙推开。
梁从政几乎是小跑着进来的,拂尘都没拿稳,到了御案前便伏地跪下。
赵似将手中那封卷宗直接摔在他身上。
黄纸卷宗骨碌碌滚了两圈,停在梁从政膝边。
“你跟皇城司的人,都是吃干饭的?”
梁从政以额触地,不敢抬头。
“这里面的问题,看不出来?”
“还搞这两大箱子的卷宗,让朕一份一份翻,你想累死朕?”
“臣不敢。”梁从政伏在地上,声音有些发闷。
“只是……其中涉及皇亲过多,臣不敢臆测,更不敢在无实证的情况下,胡乱怀疑。”
赵似冷笑了一声。
“这还需要胡乱怀疑?”
他站起来,踱到那两口箱子之间,负手而立。
“这里面卷宗千头万绪,千丝万缕。但抽丝剥茧,无非一句——”
他转过身,看着梁从政。
“朕的那些宗亲们,有一个组织,在用各种手段捞钱。是不是?”
梁从政的身子伏得更低了些。
赵似盯着他看了片刻,淡淡道:“起来说话。”
梁从政这才从地上爬起来,却仍是垂着手,不敢抬头。
“说。”赵似道,“把你皇城司的猜测,一五一十说出来。再藏一半露一半,朕便真让你去浣衣局洗衣裳。”
梁从政肩膀一缩,终于开口。
“回官家,皇城司掌握的情况,大致是如此。”
“宗室之中,确有一个组织,并非临时纠合,而是数十年间慢慢形成的。”
“经营与盘剥的行业,覆盖甚广,粮食、布帛、酒、盐、茶,乃至铁器,皆有涉足。”
赵似的眼神一沉。
“铁器?”
“是。”梁从政低着头,“朝廷明令禁止民间私贩铁器出境。”
“但有宗室名下商号,将铁器夹藏在粮船中,从广南东路出海,售予——”
他顿了顿。
“售予交趾。”
殿中安静了两息。
赵似站在那两口箱子之间,烛光从侧面打在他的脸上,半张脸亮,半张脸暗。
“继续说。”
“这个组织的触角遍布各路,尤以两浙路、福建路、广南东路为甚。”
“南方的州县,不少官员胥吏都牵扯其中。”
“遇到灾年,他们以极低的价钱收购百姓田产。”
“朝廷有禁令,他们便用亲戚、门客、佃户的名义置办契书,朝廷根本查不出来。”
“几乎所有宗室,都或多或少参与在内。”
“有些胆子小的,不敢沾手私盐私酒,但入了股的、分了红的,也脱不了干系。”
赵似听完,靠在箱子边上,手指在箱盖上叩了两下。
“朕没继位前,也是宗室。为何朕不知晓?”
梁从政抬眼看了赵似一眼,又迅速垂下。
“或许……是因为官家您乃先帝亲弟。”
“这些事,虽然先帝都知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他们也不敢太过分。”
“所以,才没让官家您察觉。”
赵似点了点头。
这倒是合理。
他是神宗亲子,大行皇帝亲弟,先帝活着时,他是简王,地位尊崇。
宗室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自然要绕着他走。
“依你的意思,所有宗室都有牵扯?”
梁从政斟酌了一下措辞。
“大多数有。少部分没有。”
赵似沉默了片刻,又问。
“领头人是谁?”
梁从政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赵似看着他,也没催促。
他从梁从政的表情里,读出了答案:这个人,说出来便收不回去了。
“说罢。”赵似淡淡道。
梁从政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将那个名字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