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相公有礼了。”
章惇已站在正堂中央。他上前两步,拱了拱手。
“梁都监。”
梁从政站定,清了清嗓子,面上笑意不减。
“章相公。您告老的札子,官家已经看了。”
他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封黄绫,没有展开,只是捧在手中,目光落在章惇面上。
“官家现在让咱家来传旨。您是不是——接一下?”
章惇闻言,后退了两步。
然后他整了整袍袖,弯腰,拱手。
梁从政清了清嗓子,展开黄绫。
“章惇,卿历事三朝,忠劳夙著。朕初即位,天下事繁,方赖老成协赞,岂可遽求引去?”
“卿虽年高,精力未衰。国之耆旧,社稷所凭。卿所请乞骸骨,朕不允。”
念到此处,梁从政顿了顿,目光从黄绫上抬起来,看了章惇一眼。
章惇仍旧弯着腰,保持着拱手作揖的姿态,纹丝不动。
梁从政继续往下念。
“仍赐卿钱二百贯,绢二十匹。”
“另赐京畿美田五百亩,以旌勋劳。卿其体朕至意,勿复固辞。”
他将黄绫一收,望着章惇。
“章相公。官家待您,已是仁至义尽了。”
“这钱,这绢,这地——满朝文武之中,您可是独一份。”
他往前趋了一步,将声音压低了半分,像是在说体己话。
“章相公,官家是真的离不开您。大宋朝廷,也离不开您。您何必非要走呢?”
堂中安静了两息。
章惇直起身来,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官家恩典,臣愧不敢当。”
他的声音平稳如水。
“然臣年迈体衰,精力日减,每日入政事堂,不过强撑而已。”
“近来心神恍惚,面对案牍,竟有目不识丁之感。”
“臣不敢以衰朽之躯误国事,辜负官家厚望。”
他顿了顿,又将腰弯了下去。
“恳请官家念臣老迈,准臣归养故里,以尽天年。赐田、赐钱、赐绢,臣实不敢受。”
梁从政的笑容一寸一寸地僵在了脸上。
他盯着章惇弯下去的脊背,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目不识丁?
章惇说自己——目不识丁?
那个嘉祐二年以进士第六名登第的章惇?
那个在政事堂里一日批阅上百道公文的章惇?
那个连韩忠彦呈上去的制书里多了一个“之”字都能当场揪出来痛骂半天的章惇?
他说自己目不识丁?
钱也不要,地也不要,绢也不要,他什么都不要。
梁从政只觉得胸口一股气往上顶,顶得他喉头发紧。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将那股火气压了又压。
半晌,他终于将面部肌肉重新调整妥当,挤出一丝笑意来。
“既然如此。在下会将章相公的话,如实禀报官家。”
他转过身,将黄绫往身后小黄门手中一递,声音冷下来。
“回宫。”
“告辞了。”
说罢,他不再看章惇一眼,大步流星地跨出了正堂门槛。
四名小黄门抬着那口朱漆木匣,面面相觑,不知该留下还是该抬走,最后还是原样抬了回去。
章惇立在堂中,望着梁从政的背影消失在照壁之后,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章援从偏厅里冲了出来。
“父亲!”
章惇转过身,瞪了他一眼。
“闭嘴。”
章援的话被堵在喉咙里。
“滚回去当值。”
章援看着父亲的脸。
半晌。
他终于低下头去。
“儿……知道了。”
他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像是想说什么。
但他看到的只有父亲已经转过去的背影,和那扇缓缓合上的书房门。
半个时辰后。
梁从政站在慈德殿中,低着头,将章府的经过一五一十禀报了一遍。
他嗓音发干,说到章惇以“目不识丁”为由再次请辞时,口齿都有些不利索了。
说完最后一个字,他便闭了嘴,等着殿中的反应。
向太后率先开口。
“好大的架子。”
“赐钱不受,赐绢不受,赐地不受。”
“他是想让天下人看看,他章子厚有多清高?”
“还是真以为这大宋离了他,就转不了了?”
她越说越冷。
“圣人云:君使臣以礼。官家待他何止以礼,简直是推心置腹。”
“可他呢?唾面在前,拒旨在后,如今连赏赐都原样退回,他是想让官家下不来台。”
向太后抬头看向赵似。
“官家,此人不能留了。”
赵似站起身来,先向太后拱了拱手,然后笑了一笑。
“娘娘,看来不去不行了。”
向太后看着他,冷哼一声。
“官家是天子,竟要亲自登一个臣子的门?这三纲五常,还要不要了?”
赵似没有辩,只是笑道:“娘娘,勿要生气。走吧。”
向太后看着他那副笃定的笑意,心中那股火气不知怎么就泄了几分。
她将茶盏往几上一搁,站起身来。
“也罢。既然已定计,便做到底。”
她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回过头来。
“传旨。备銮驾。”
“喏。”
慈德殿前的女官应声而去。
片刻之后,整座宫城便忙活了起来。
皇帝与太后同时出宫,不是起身便能走的事。
仪仗、护卫、车驾、扈从,每一桩每一件都有定规,少了一样便是失仪。
太仆寺的人最先动起来。
太后用的鸾轿要重新验过,轿帘要换簇新的明黄缎子,轿杠的榫卯须得一一查验。
尚书内省的女官分头奔忙:尚服局去取太后的正服,尚仪局去调仪仗的班次,尚宫局紧着往鸾轿里铺裀褥。
手炉、唾壶、香球,一应随身物件,少一样都不成。
皇帝这边也不消停。
殿前司点了三百骑禁卫,副都指挥使亲自带队,甲胄鲜明。
入内内侍省派出押班两名、内侍二十名随行,另有小黄门十人捧香炉、拂尘、金盂等御前执事。
沿途街面,皇城司的人已提前清了道,各坊巷口设了栅栏,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向太后在慈德殿中由六名宫女服侍着换了正服,戴上凤冠。
她揽镜照了一照,从镜中望见赵似已换了绛红常服立在殿门口等她。
“官家倒是快。”
赵似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望着殿外已整装待发的仪仗队伍,望着那些在秋阳下闪闪发亮的甲胄和旌旗,目光沉静如水。
先予之。
五百亩田,二百贯钱,二十匹绢——他给足了。
满朝文武都在看着。
消息此刻应当已从章府传了出去:章惇拒旨,官家不怒,反赐钱绢田地;章惇再拒,原样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