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再携太后亲自登门请。
恩已施尽。
接下来,天下人就无话可说了。
赵似将那条线在心里又顺了一遍,面上不露分毫。
殿外梆子敲了三声。
日头已偏过正午,斜斜地挂在宣德楼的飞檐上。
“起驾!”
一声唱和,层层递出宫门。
銮驾浩浩荡荡,出了宣德楼,沿着御街往南而去。
街面早已清了道,两旁的铺面虽未闭户,百姓却都被拦在栅栏外,伸长了脖子往御街上张望。
有人认出了那顶鸾轿是太后的仪仗,又看见前面开道的禁卫旗帜,便压低声音对身旁的人说。
“太后跟官家一块儿出宫了。”
“这是往哪儿去?”
“往南……像是章相公府上。”
“哪个章相公?”
“还能有哪个章相公。”
人群中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旋即被街旁维持秩序的厢兵喝止。
銮驾不紧不慢地向前行进。
秋风从御街尽头灌过来,将仪仗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向太后的鸾轿走在前面,轿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的光景。
赵似坐在御辇中,透过帘帷的缝隙望着外面缓缓后退的街景。
五百亩田地的田契还在梁从政袖中揣着,原样带回——他并不意外。
章惇若会收这地,他就不是章惇了。
但不收有不收的好处。
收与不收,天下人看见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辘辘的车轮声盖住了一切。
銮驾继续向前,朝着章惇的府邸,不疾不徐地驶去。
第188章 这可是大大的殊荣
銮驾自宣德楼出,经州桥,过朱雀门,不消两刻便至章惇府邸约两箭之地。
而此时府内,章惇正坐于书房案后。
他手中握着一卷《左传》,翻在僖公二十三年那一页。
目光落在“晋公子重耳之及于难也”一行字上,却许久不曾往下移。
窗外梧桐叶响,沙沙有声。
他在等。
等官家下一步棋。
拒旨之后,无非两种结果:或准他致仕,或治他跋扈之罪。
无论是哪一种,他都已做好了准备。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这两种,赵似都没选。
而是选了第三种。
院中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啪啪地拍在青石板上,一路奔到书房门前。
脚步声尚未停稳,管家的声音便从门外撞了进来。
“相公!相公!”
章惇眉头一皱,将《左传》搁在案上。
“何事?”
门被推开。管家探进半截身子,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才终于把话说囫囵了。
“相公,是、是官家。官家与太后娘娘来了!”
章惇指节一抖。
那卷《左传》从案沿滑落,啪地摔在地上,书页散开,正翻在“天未绝晋,必将有主”那一面。
管家连忙抢上前,弯腰去拾,一面拾一面絮叨,声音里压不住的兴奋。
“相公,官家与太后娘娘亲至府邸,这可是立国以来从来没有过的事啊。相公,这是天大的荣宠!”
章惇没有说话。
他坐在太师椅上,目光越过管家的肩头,望向窗外。
那一方秋日的天,蓝得有些刺眼。
荣宠。
这两个字在他舌尖滚了一圈,苦的。
若是寻常时节,太后与官家亲至,自然是荣宠。
便是他章惇门生故吏满天下、门庭若市几十年,也从未有过此等殊遇。
可如今是什么时节?
他递了乞骸骨的札子,在政事堂当众拒了旨,把赏赐原样退回。
换作神宗,宣宗,此时赐他的应当是一道斥责的敕书,而不是两副銮驾。
荣宠越甚,下场越惨。
这不是来请他的,这是来给他搭台子的。
搭得越高,日后跌得越重。
章惇缓缓站起身来。
“走吧。”
管家一怔:“相公,您要不要换上朝服?”
“不必了。”
“开中门。”
“阖府上下,出门迎驾。”
管家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章惇整了整袍袖,缓步走出书房。
走出门正欲关门时,他看见墙上那幅“任事不疑”的横幅,脚步微微一顿。
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銮驾已至府前。
御街上旌旗猎猎,三百禁卫分列两侧,甲胄在秋阳下泛着冷光。
太后的鸾轿先行停稳,赵似的御辇紧随其后。
赵似下了辇驾,并未直趋府门,而是先往鸾轿处走去。
他亲手掀开轿帘,将向太后扶了出来。
“娘娘留神脚下。”
向太后将手搭在他腕上,跨出轿来,目光往章府门前一扫。
章府中门大开,章惇率领阖府上下数十口人已列队立于门外。
傧仆、门子、园丁、厨役,连后院浆洗衣裳的老妪都被叫了出来,乌压压跪了一地。
赵似扶着向太后缓步走到府门前。
章惇上前两步,整了整袍袖,躬身拱手。
“臣,章惇,恭迎官家、太后圣驾。”
身后府中数十口人齐齐跪下,山呼万岁。
向太后微微颔首,没有开口。
赵似却提着笑,又往前走了两步。
他伸出手,一把拉住了章惇的胳膊。
“章卿。”
章惇感到那只年轻的手扣在自己小臂上,力道不小。
他抬起头,正对上赵似那张笑容可掬的脸。
“朕听梁从政说,你身体不康健,想要乞骸骨?”
章惇心中一沉。
他稳了稳心神,拱手道。
“臣年老体衰,精力日减,每日入政事堂不过强撑而——”
话没说完,便被赵似打断了。
“唉。”
赵似摆了摆手,笑容不减。
“你是老当益壮。朝廷如今可离不开你。”
他侧过身,将向太后让到前面来。
向太后看了章惇一眼。
她不喜欢这个人,从哲宗在时就不喜欢,如今更不喜欢。
但戏既然要演,她便不会让赵似一个人唱独角。
“章相公。”
向太后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带着几分关切。
“你若是走了,大宋朝廷就少了一根擎天之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