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京将茶盏搁在案上,身子往后一靠。
嘴角那丝笑意还在,只是比方才浓了几分。
“十成。”
章楶闻言点点头。
“如此便好,是该停了。”
第190章 宋辽休战,蔡京太搞心态了
九月十八日,天朗气清。
易州城头的宋军大纛被北风扯得笔直。
城门开处,十余骑自北面官道驰来,马蹄踢起干燥的黄土,在秋阳下像一溜轻烟。
耶律和鲁斡当先,耶律俨紧随其后。
两人皆着便服,随身只带了十二名亲卫。
城上守卒早得了令,验过腰牌便放了行。
蔡京与章楶正在宣抚司二堂对坐弈棋。
棋枰上黑白交错,已至中盘。
亲卫入报时,蔡京手中白子悬在半空,闻言笑了一声:“这两人胆子倒也不小。”
章楶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间转了转。
“辽人尚武。你蔡长元一介文人都敢率十余骑赴涿州,他们若多带了人马,岂非自甘弱于你?”
蔡京将白子落在棋盘上,轻笑一声:“倒也是。”
随即偏头朝门外扬声道:“请辽使进来。”
章楶闻言,将手中黑子搁回棋篓,撑着案沿便要起身。
“章相公。”
蔡京伸手虚按了按。
“闲来无事,留下一起听听。也让耶律和鲁斡与耶律俨,见见我大宋的战神。”
章楶动作一顿,随即失笑。
“长元既如此说,那老夫便留下。”
他又坐了回去,脊背挺直如松。
那张被边塞风沙磨砺了数十年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半晌。
耶律和鲁斡与耶律俨被引入府中。
二人进门之前,不约而同地抬头看了一眼门楣。
原先那块“易州刺史府”的匾额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方新制的朱漆金字大匾——“燕云路宣抚司”。
耶律和鲁斡的嘴角抽了抽。
耶律俨那张老脸上倒看不出什么,只是拢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燕云。
这两个字,便已说明了一切。
入得正堂,只见蔡京与章楶二人分坐于上首。
蔡京居左,章楶居右,面前各置一案。
堂中则摆了两张长椅,中间横一张方桌,桌上空空如也,连茶盏也无。
蔡京见二人进来,面上浮起笑意,拱了拱手:“二位,别来无恙。”
话说得客气。
可他的屁股稳稳当当贴在椅面上,纹丝未动。
耶律和鲁斡喉头滚了一下,终究将那股气咽了回去。
耶律俨在旁扯了扯他的袖角,两人一同抱拳回礼。
蔡京这才侧过身,朝章楶一引手。
“这位,乃我大宋秦国公、枢密院事、河北河东宣抚大使,章楶,章质夫,章相公。”
章楶端坐椅上,身子未动,只微微颔首,淡淡启唇:“见过两位辽使。”
耶律和鲁斡与耶律俨的神色,却比方才向蔡京回礼时缓和了些。
辽人素来敬重强者。
此番宋辽交锋,他们虽输得不服。
总觉着并非打不过,实是耶律阿思贪墨军费、西夏废物,种种缘由凑在一处,才致此败。
但败了便是败了,而章楶用兵调度,确也无可挑剔。
耶律和鲁斡开口道:“章枢密用兵如神,本王佩服。”
章楶闻言,却摇了摇头:“辽王误会了。”
“此番宋辽之战,乃我大宋天子亲自运筹。”
“章某不过从中配合,说用兵如神,实不敢当。”
耶律和鲁斡与耶律俨对视一眼,皆不置可否。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天子,懂什么战事?
不过是章楶替自家皇帝脸上贴金罢了。
这等事,换了哪国臣子都会做。
然而他们不知,这倒并非虚言。
赵似于临阵指挥上确实不行——排兵布阵、临机应变,这些他比不得姚麟、章楶这等宿将。
但在大战略上,此番宋辽之战的整个布局,全是那位少年天子在舆图前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所以章楶说是赵似亲自指挥,反倒并无夸饰。
只是这话,耶律和鲁斡与耶律俨此刻不可能信。
二人入了座。
耶律俨刚欲开口,蔡京便先抢话道。
“若贵国此番依旧没有新意,那便不必再谈了。”
“往后也不必谈了。西夏已与我大宋议和,西边战事已经结束。如今嘛……”
他停了一息,嘴角那丝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单对单。”
话没有说完。但他也没必要说完了。
那没说出口的半句,比说出口的更扎人:你辽国与西夏二打一尚且没赢,如今一对一站到阵前,你辽国行么?
耶律和鲁斡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蔡右丞似乎很自信。”
蔡京没有回他,却偏过头去,朝章楶问道:“章相公,您有信心么?”
章楶没有答话。
他只是端起茶盏,掀开盖碗,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然后将茶盏搁回案上,斜过眼来,看了耶律和鲁斡与耶律俨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表情,就像在看两件搁错了地方的物件。
耶律和鲁斡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颅顶。
他霍地按住椅扶手,便要起身。
不谈了。
实在太他娘憋屈了。
耶律俨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臂,抢在前头开了口:“蔡右丞。”
他脸上堆出几分笑来,“两国交兵,苦的终究是百姓。”
“既然要和谈,我等便好好谈。蔡右丞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蔡京闻言,面上倒真浮起几分歉意来。
他将身子微微前倾,拱了拱手:“不好意思,习惯了。”
顿了顿,又道:“我家天子跟我说过,说你们辽人敬重强者。”
“所以我以为诸位习惯了这般谈法。既然若思兄不喜欢,那我友善些便是。”
耶律俨嘴角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家天子跟你说辽人敬重强者,所以你便拿这副嘴脸来谈?
他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
但终究是忍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气血,直接亮出了底线。
“蔡右丞。我大辽愿接受贵国此前所提之条件。”
他刻意在此处顿了一顿,“唯独一条,不可能接受。”
蔡京挑眉:“哦?”
“赔偿。”耶律俨将这两个字咬得很重。
“我大辽,是不可能出这笔赔偿的。”
蔡京听完,没有片刻犹豫,当即便接了话头。
“若思兄快人快语。”
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你都这样说了,那——”
耶律俨心头一松,以为宋国也愿意接受此议。
却没想到...
蔡京接着说道。
“——那我也告诉你我大宋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