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倒要问一问你们,你们如此激动,难不成,你们名下的田产,也挂在寺庙里了?”
此言一出,殿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跪在地上的人,没有一个敢接话。
赵似的目光在曹诱面上停了停。
曹诱的嘴唇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出声。
赵似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朕一开始还以为,你们这些人忠心的是大宋。”
“如今看来,你们忠心的,怕是寺庙里那几尊金身泥像罢?”
这话太重了。
重得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冰水里,激起千层浪。
“臣等不敢!”
跪在地上的官员纷纷伏地,额头触在冰冷的青砖上,声音里已带了哭腔。
“不敢?”赵似冷哼了一声,嘴角那丝笑意愈发冷了。
“朕看你们方才敢得很。曾布是朕的中书侍郎,韩忠彦是朕的股肱之臣。”
“你们当殿指着他们的鼻子骂奸臣,那朕算什么?宠信奸臣的昏君么?”
跪在地上的人伏得更低了,有人肩头已在微微发抖。
“臣等万死!”
“臣等失言!”
“臣等惶恐!”
赵似从丹墀上踏下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满殿伏跪的官员。
“朕告诉你们。这税,朕收定了。”
“你们谁有意见,大可以站出来。”
“要么,今日当殿说服朕。要么,打服朕。”
他的目光在曹诱面上停了片刻,又移开了。
“朕在易州时,城外是萧兀纳的二十万契丹铁骑。”
“梁从政跟章楶劝朕南撤,朕一个字也没听。”
他的目光在殿中缓缓扫过。
“朕面对契丹人的几十万大军都不怕,你们觉得,朕会怕你们?”
满殿无声。
静得能听见殿角铜漏的水一滴一滴往下坠。
“日后这个税,不但要收,而且要禁军去收。”
赵似的声音恢复了平淡,可那种平淡里藏着的东西,比方才的雷霆之怒更让人胆寒。
“朕倒要看看,是不是真有人想造反。”
他说完,不再看那些跪伏的人,转身喝了一声。
“散朝。”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锤子砸在了铁砧上。
百官从地上爬起来,一个个面如土色,连袍角上的灰都顾不上拍,低着头鱼贯往殿门外退去。
曹诱站起身来,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那些还在殿中持刀而立的禁军,又看了一眼丹墀上那道珠帘,终是什么也没说,转身往殿外走去。
他的步子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淤泥里。
便在此时。
赵似已走到丹墀后的侧门边,忽然停住了脚步。
转身喊了一声。
“曾相公。”
曾布脚步一顿,转身趋步上前,躬身道:“臣在。”
“你忠心体国,直言敢谏。”
“即日起,迁门下侍郎、尚书左仆射。”
殿中几十位官员同时停住了脚。
曾布愣了一瞬,随即撩开袍角,双膝落地,额头叩在青砖上。
“臣,叩谢官家天恩。”
赵似又开口道。
“韩忠彦。”
韩忠彦连忙上前,跪倒在曾布身后:“臣在。”
“你深明大义,能为国建言。”
“即日起,迁中书侍郎、尚书右仆射。”
韩忠彦伏下身去,声音微微发颤:“臣,叩谢官家天恩。”
赵似没有再说话。
他抬脚迈过了侧门的门槛。
袍角在门框边影了一下,便消失在了殿后的廊道中。
殿中,跪着的曾布与韩忠彦缓缓站起身来。
周围的官员们看着他们两人,目光复杂。
有人艳羡,有人嫉恨,有人恐惧,更多的人只是沉默着,什么表情也没有。
梁从政将拂尘一甩,朗声道:“退朝。”
百官散尽,垂拱殿中只剩下几个内侍蹲在地上,开始清洁地上的金砖。
好似今日如往常朝会一般。
秋阳从殿门外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片明晃晃的光。
赵似走在通往福宁殿的廊道上,身后的梁从政亦步亦趋地跟着。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梁从政知道,官家此刻心中绝不平静。
果然,走了不到百步,赵似忽然放慢了步子。
“梁从政。”
“臣在。”
“今日的事,你怎么看?”
梁从政斟酌了片刻,才低声道:“官家……今日之事,虽用强力压下去了,但怕是不易推行。”
赵似没有接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廊道两侧的朱红立柱在日光里投下一道道整齐的影子,他踩着那些影子一步步走着,脸上的表情愈发凝重。
他今日取消寺观免税这件事,阻力他早有预料。
但他一直认为,应该是在可控范围内。
可他错了。
今日站出来反对的,不是三五个,不是十几个,而是将近半个垂拱殿。
他赵似,御宇至今不到一年,北退契丹二十余万大军,西收西夏称臣纳表,燕云六州重归王土。
赵令穰赵仲忽两个宗室首领说拿下就拿下,章惇那样铁打的硬汉说流放就流放。
他的威望,按理说不比任何一个先帝低。
可即便如此,取消寺观免税这样一桩事,推起来依旧如此艰难。
曾布与韩忠彦两名相公站队都不行,逼得他不得不调用禁军以武力压服。
这不是正常的政治。
他在心里默念了这四个字。
正常的政治,应当是各方在殿上据理力争,最后在天子的裁断下达成一致。
而不是像今日这般,他用刀逼着百官闭嘴。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因为寺观免税背后牵涉的利益太大了。
大到让那些平日里见了天子连头都不敢抬的官员,今日竟敢当殿对着一个刚打赢了辽人的皇帝大吼大叫。
大到连曹诱这样世代将门出身、手握禁军兵权的人,也不惜当殿抗辩。
他方才在殿上说那些人忠心的是金身泥像,说的是气话,却未必不是实情。
那些开国功臣的后代,大宋养了他们一百多年了。
他们拿着朝廷的俸禄,吃着百姓的血汗,如今还想尽办法把田产挂到寺院名下逃税。
而曹诱此人,尤其让他警觉。
曹诱掌着侍卫亲军马步军司,禁军之中,曹氏门生故旧盘根错节不下数十年。
今日他在殿上被自己当众压了一头,心里会怎么想?
想到这,他眯起眼睛说道。
“看来禁军也需要进行一波清洗了。”
第197章 你说章援要告章惇?
廊道已走到尽头。
福宁殿的朱红棂窗在秋阳里泛着沉沉的暗光。
赵似迈过门槛,梁从政跟进来,将殿中伺候的内侍尽数遣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上,殿中便只剩君臣二人。
赵似走到御案后坐下。
将幞头摘下,搁在案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