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从截胡赵佶皇位开始 第307节

  “你父亲当年在绍圣初年,将元祐旧臣贬的贬,窜的窜,吕大防死在循州路上,刘挚死在新州。”

  他顿了顿,声音充满了无奈。

  “朕不是要翻旧账。”

  “朕只是不想这个国家再内耗下去了。”

  “而他呢?”

  赵似抬起眼,目光中那一点隐忍的火星终于微微闪烁了一下。

  “他拿着辞官来要挟朕。这是为人臣子的道理么?”

  章援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赵似没有停。

  “且今日在朝堂上,你父亲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他要用性命担保林希、安惇那一群人。”

  “这不是在替他们辩解,这是在跟朕宣战。”

  “他章子厚在官场浸淫几十年,会不知道这话说出口是什么后果?”

  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去。

  “他若是当真失察,识人不明,朕顶多罚他回老家。”

  “他的官职、他的爵位、他的荣衔,都还在。是他自己不要的。”

  “你让朕怎么办?”

  最后六个字,不像是在质问,倒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奈何的事实。

  赵似看着跪在面前的章援,目光复杂。

  “你章援心中有孝,朕看得出来。但你可有忠?”

  “你父亲今日在朝堂上所为,置君上于何地?置朝廷法度于何地?”

  章援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石砖上。

  他没有去擦,只是抬起眼,望着赵似。

  “官家,我章家对大宋,忠心可鉴日月。”

  他的声音在发抖。

  “臣父亲官至宰相,却从未以权谋私。”

  “臣兄弟四人,本可荫补入仕,可我父亲执意要我等走科考正途。”

  “臣的功名,是自己考出来的。臣那几个兄长,也都是自己考的。”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

  “臣父亲非但没有给臣等谋过私利,反而多有压制。”

  “臣入仕已逾十年,至今不过一个从八品校书郎。”

  “臣的兄长们,如今大多还在地方做着县令、推官。官家——”

  他伏下身去,额头重重地叩在石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官家若不信,可命人去查,臣若有一句虚言,愿受诛戮。”

  赵似看着章援伏在地上的身形,心中微微一动。

  章援这话,说的确实不假。

  章惇做了六年宰相,若他有心以权谋私,他的几个儿子不说入主中枢,至少也应该是路级监司或州府长官了。

  可现实是,做得最好的一个章援,也不过是个从八品的校书郎。

  别说谋私了,说压制,那也是说的通的。

  若按正常资历叙迁,以章援的出身和年资,无论如何也不至于还在秘书省里埋首故纸。

  赵似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叹了口气。

  “朕给过你父亲机会。”

  他缓缓开口,目光越过章援的头顶,落在亭外那株老梧桐上。

  梧桐叶又落了一片,旋了几旋,贴在了假山的石面上。

  “但他……”

  章援猛地抬起头来,截住了赵似的话头。

  “官家,您可知,臣的父亲为何如此?”

  赵似微怔,目光从梧桐叶上收回来,落在章援脸上。

  “为何?”

  章援深吸了一口气。

  “昨天夜里,臣父亲曾与臣有一番长谈。”

  “他亲口对臣说,他知道官家是对的。”

  赵似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知道如今的朝局,党争之害已深入骨髓。”

  “他知道官家召回韩忠彦、范纯仁等人,不是要翻旧案,不是要否定新法,而是要给这个朝廷一个喘息的余地。”

  章援的声音渐渐稳了下来,像是在复述一个早已刻在脑子里的场景。

  “可他说,他扛了三十余年的新法旗帜。”

  “从熙宁年间追随王介甫公变法,到元祐年间被打压、贬官在外,再到绍圣年间重新入朝、执掌政事堂。”

  “这几十年间,他与元祐旧人斗了无数个来回,多少人因为他的弹劾被贬谪岭南、客死他乡。”

  “如今若是他认了,若是他站出来说一句,当年做得太过了。”

  “那他这辈子做的事,就全毁了。”

  章援的眼眶又红了。

  “他宁愿死,也不愿跟天下人说,他当年做错了。”

  赵似默默地听着,没有说话。

  “可他又不想让官家难办。”章援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起来。

  “所以他才会在今日朝堂上故意那般行事。”

  “官家,臣的父亲在官场做了几十年的官,什么场面没有见过?”

  “他怎么可能会犯下这种低劣的错误?怎么会当殿说出‘性命担保’这样的话来?”

  他抬起头来,直视赵似。

  “他是故意的。他是在给官家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将安惇、林希那些人一并拿下。”

  “他是要用自己的政治生命,给官家铺出一条路来。”

  赵似的瞳孔猛地一缩。

  章援没有停,继续往下说。

  “臣父亲不止一次跟臣说过,说官家是圣君。”

  “说官家比神宗皇帝更英武,他说大宋在官家手里,会越来越好。”

  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可他说,他没得选。”

  “他从熙宁二年便上了这条船,如今三十余年过去,船上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他一个人还站在桅杆底下。”

  “他若跳船,他这辈子就什么都不是了。”

  章援再次伏下身去,额头重重地磕在石砖上,这一次磕得比方才更沉。

  “官家,请您看在家父一片忠心与大宋的贡献上,从轻发落罢。”

  他的声音闷在石砖上,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哽咽。

  亭中一片寂静。

  阳光又浓了一分。

  苑中起了风,梧桐叶簌簌地响着,一两片半黄不黄的叶子从枝头挣脱,飘飘悠悠地落在亭前的石阶上。

  赵似没有说话。

  坐在石凳上,身子微微往后仰着。

  章援的话在他的脑子里来回翻涌,将今日朝堂上章惇的每一个反常之举都重新串了起来。

  章惇说“臣无话可说”。

  章惇说“臣认罪”。

  章惇摘下幞头,搁在笏板旁边,转身走出殿门。

  赵似忽然全想明白了。

  若是这样,那一切便说得通了。

  就如章援所言,以章惇在官场几十年的经验,不可能会犯下今日朝堂上那样的错误。

  他有一百种办法可以全身而退。

  可他没有。

  他偏偏选了最笨的一种。

  他用“性命担保”四个字,把自己的后路堵死,把刀子递到了曾布和韩忠彦手里,也递到了自己手里。

  这不是失策。

  这是献祭。

  赵似忽然想起了上次亲临章府时,章惇说过的那句话。

  “留我一条性命。”

  原来,他是真想退了。

  赵似闭上眼,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又叹了口气。

  今日在后苑叹的气,比他在朝会时还要多。

  “起来罢。”

  他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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