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磕了。”
章援却依旧跪着,只是直起身来,抬头望着赵似。
他额头上已磕出了一片红印,混着石砖上的灰土,看着有些狼狈。
可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里面满是一个儿子对父亲生死的乞求。
赵似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抬起头,望着亭外秋日的天空,眯了眯眼。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
“你父亲啊,就是太刚烈了。”
“有什么事不能跟朕说呢?非得用这种法子。朕又不是不能体谅他的难处。”
他顿了顿,低下头来,将目光收了回来,落在石桌上那盏茶上。
“且是非功过,后世人自会看清。他为了不被人说成叛徒,为了一份。”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错误的气节。”
然后他缓缓抬起眼来,望着章援,问出了一句让章援浑身一震的话。
“真的值得么?”
章援的嘴唇猛地翕动起来,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
“官家。”
赵似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然后站起身。
“去罢。”赵似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去东华门。那地方人多,你跪到明日辰时。”
章援愣住了。
他正要开口询问,赵似已经转身走出了亭子。
素白的身影沿着后苑的石径一步步走远。
章援跪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石砖上。
便在此时,一道压低了的嗓音在他身侧响起。
“章校书郎。”
章援猛地转头,梁从政不知何时已走到了他身旁,弯下腰来,将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梁从政将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说一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体己话。
“我朝以孝治天下。”
章援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梁从政。
梁从政却已直起身来,面上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神情,将拂尘往臂弯里一搭,转身去追赵似的脚步了。
章援独自跪在亭中,将那八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
我朝以孝治天下。
子告父,是不孝。
可不告父而欲救父,是大孝。
官家命他去东华门跪到辰时,这哪里是罚,这分明是,给章家留了一条体面的退路。
他这通宵一跪,便是向天下人昭告:章惇的儿子,是个孝子。
而孝子之父,不该绝于天涯海角。
章援的眼眶又湿了。
他朝着赵似离开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臣,叩谢官家天恩。”
第199章 赵似想见李清照,梁从政出主意
赵似走出后苑时步子不快,石径两旁的梧桐又落了几片叶子,被风推着在青砖上簌簌地走。
梁从政趋步跟在身后,方才他在亭中对章援说的那句“我朝以孝治天下”,字字都是揣摩着官家的心意递出去的。
此刻官家未置一词,他便也不开口,只默默缀在后头。
走了约莫百步,赵似忽然停住了脚。
“从政。”
“臣在。”
赵似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廊道尽头那一角将沉未沉的斜阳,叹道:“章援这人,倒是个孝子。”
梁从政心头微微一松,知道自己方才那句递话没有递错。
他往前趋了半步,低声道:“官家明鉴。章相公嘛,臣之前倒是误会他了。”
赵似闻言点点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说不上是感慨还是无奈。
“是啊。”
沉默了两息,他又补了一句。
“可惜,就是一根筋。”
梁从政没有接话。
赵似将袍袖一拂,继续往前走,步子却比方才快了几分。
“对了,让皇城司现在就护送章惇南下。”
梁从政一愣,脚步滞了半拍,随即小跑着追了上去。
“官家,为何啊?您不是已经让章校书郎去东华门——”
“你个蠢材。”
赵似头也不回地骂了一句。
“章惇那性子,要是知道章援跑东华门外跪着,他会怎么想?”
赵似偏过头来,睨了他一眼。
“说不得还要拿着棍棒去把儿子赶回家。他那个人,干得出这种事。”
梁从政张了张嘴,一时竟无法反驳。
“稳妥起见,让他先走。”
赵似收回目光,望着前方的廊道。
“记着,好生伺候,别怠慢了。慢慢走,不急着赶路,离开汴京就行。”
梁从政听完,连忙躬身道:“官家圣明。臣晓得了,这就去办。”
赵似摆了摆手,梁从政便转身快步往皇城司衙署方向去了。
而此时,在皇城外的汴京,消息已如石子投入水面,一圈一圈地荡开了。
首先接到风声的,是大相国寺。
知客僧从侧门送走那名通风报信的吏员时,手都在发抖。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深吸了两口气,才转身往方丈院疾步走去。
一路上连着撞翻了两只廊下的铜香炉,也顾不上扶。
不到半个时辰,大相国寺便有小沙弥从各处偏门鱼贯而出。
有的往城北走,有的往城东走,有的直奔内城。
他们所去的方向,无一例外,皆是勋贵聚集的坊巷。
永康坊曹家别业的后门被敲开了。
崇仁坊潘家宅邸的角门也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石守信后人的府邸门前,一名沙弥连僧帽都顾不上扶正,便将一封书信递到了门房手中。
这些画面,被街角的货郎、酒楼里的茶博士、巷口的磨刀匠、当街摇着拨浪鼓的卖婆子,一一收进了眼底。
这些人,都是皇城司的暗桩。
消息由外城而内城,由街头而巷尾,如百川归海般汇集到了皇城司公廨的案头。
每一张速记的纸条上都标注了时辰、地点、人物,由巡铺的逻卒以最快的速度呈报上去。
而普通百姓也渐渐听到了风声。
大相国寺的香客最先察觉不对。
先是几个常年给寺里送香烛的商贩发现,今日寺中僧人的面色不对,连话都比平日少了三分。
随后,消息从大相国寺门前的万姓交易市场蔓延开来。
卖炊饼的老张跟卖糖糕的老李嘀咕了一句,买菜的妇人在菜摊前交头接耳,转眼便传了半条御街。
“官家要收寺院的税了。”
“什么?寺院也要纳粮?”
“不但寺院,听说那些把田挂在寺院名下的,也要一并查。”
“这……这不就是要动那些大户么?”
百姓们议论纷纷,面上多是困惑。
有人拍手称快,说寺院占了那么多地却一粒粮不交,早该整治了。
也有人面露忧色,觉得连寺院都保不住免税,这世道怕是要变了。
更多的人只是听着,不说话,脸上的表情却分明在盘算些什么。
而这一切,都被皇城司的逻卒记录在案,一封一封地往宫中递。
……
赵似回到福宁殿时,天色已到午时。
将长脚幞头摘下搁在案角,整个人往椅背上靠去,阖上了眼。
梁从政已从皇城司回来了,垂手立在案侧,不敢出声。
赵似感觉脑子有些发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