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身形魁梧,面容刚毅,须发微斑,正坐在桌案旁,手里捏着一份文书,正是尚书左仆射章惇。
另一人坐在对面,身形清瘦,面白微须,神色温和,乃是中书侍郎曾布。
赵似目光一扫,便知蔡卞与许将不在此处。
他快步行至屋中,拱手行礼:“见过两位相公。”
章惇与曾布连忙起身,还礼道:“见过简王殿下。”
三人落座。章惇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殿下怎的这般时候来了?离早朝还早着呢。”
赵似苦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实不相瞒,今夜王府走了水,书房烧了个干净。”
“府里乱成一团,孤也歇不安稳,索性早些来此候着,省得在府里添乱。”
“走水了?”章惇眉头一皱,“可曾伤人?”
“所幸发现得早,并无人员伤亡。”
赵似摇了摇头,“不过是烧了几间屋子,算不得大事。”
曾布点头道:“人没事便好。殿下来得早,这待漏院虽简陋些,倒也清净,正好歇一歇。”
赵似应了一声,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疑惑道:“怎的不见蔡相公与许相公?”
曾布道:“许冲元家中有些事,回去处置了,估摸着过些时候便来。蔡元度……”
他顿了顿,“他家离皇城近,不必来得太早。”
话音未落,章惇便冷哼一声:“子宣,何必替他遮掩?蔡元度分明是去樊楼吃酒去了,哪是什么家离得近?”
曾布闻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赵似心中暗暗摇头。
这章惇果然如史书所载,性如烈火,口无遮拦。
这话往轻了说,是私下里发牢骚;往重了说,便是当面指责宰执同僚失仪。
再过几个时辰便是常朝,身在中书居然跑去饮酒,虽说不违律法,传出去到底不好听。
他知此事不宜接话,便岔开话题道:“两位相公,孤近日读了些杂书,有几处不解,正巧二位相公乃博学之士,不知是否可指教一二?”
曾布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简王年纪虽轻,却知什么话该接,什么话不该接,倒是个知分寸的。
章惇方才那话出口,也觉着有些过了,正有些懊恼,听赵似要请教,便顺坡下驴,捋须道:“殿下但问无妨,知无不言。”
赵似正色道:“孤近日读了陶谷公所著《清异录》,上面记载韩昌黎晚年好色成性,且服用壮阳药。此事……可是真的?”
章惇与曾布同时一怔。
他们本以为赵似要问的是经史大义、治国方略,谁料竟是这等风月闲话。
不过两人皆是饱学之士,《清异录》自然读过。
略一沉吟,曾布先开口道:“陶谷公此书记载多为五代至宋初的逸闻趣事,虽未必字字确凿,但韩昌黎晚年确有好色之名,此事……大抵八九不离十。”
章惇也点了点头,补充了几句,引了韩愈诗文中的几处佐证,说得头头是道。
赵似听得认真,时不时颔首,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
待两人说完,赵似才叹道:“看来这色欲果真害人不浅。连韩昌黎这等大儒,竟也不能免俗。”
曾布笑道:“食色,性也。圣人亦不讳言。关键在于节制二字。”
“过则伤身,过则败德,如此而已。”
章惇却摇头,语气严肃:“不然。身为名臣,当以身作则。”
“若韩昌黎之事属实,便是不良之尤。后来者效仿之,便是坏了士林风气。”
赵似起身,恭恭敬敬对两人拱手一揖:“孤受教了。”
两人连忙起身还礼:“殿下言重了。”
赵似心中暗喜。
“对咯对咯,就是这样,等会赵佶嫖遍汴京名妓的事传来,你们可得坚持你们的道德立场啊。”
眼见目的达到,他也不再多说。
毕竟有些事,说多了,就过了。
随即抬起袖子掩口打了个哈欠,面露倦色。
“两位相公,孤有些困乏了,想在此处歇一歇,不知可否?”
章惇道:“殿下若不嫌弃,自然可以。”
他指了指墙角那张罗汉床,“那张床原是老夫歇息的,恰好老夫还有些公务要处置,殿下便先用着。”
赵似摇头:“那怎么行?相公忙完了也要歇息。孤睡地上便好。”
他低头看了看地面,续道:“待漏院铺了地龙,地上也暖和,睡一夜不成问题。”
章惇大惊:“这如何使得!殿下贵胄,怎能——”
曾布也连忙道:“殿下不必客气。蔡元度没那么快来,殿下便先用他那张床便是。”
赵似仍是摇头:“蔡相公万一来了,见床被占了,碍于孤的身份又不便叫醒,岂不是让他为难?孤不能做这等事。”
他说着,已转身推门,唤来院中小吏:“去取两床干净被褥来。”
小吏领命而去,不多时便抱着两床厚褥回来。
赵似接过,也不用旁人帮忙,自己寻了个靠墙的角落,将褥子铺开,动作利落,全然没有半分亲王架子。
章惇与曾布在旁边劝了几句,见劝不动,想要上前帮忙,也被赵似笑着摆手制止了。
片刻之后,被褥铺好。
赵似和衣躺下,拉过被子盖好,对两人拱了拱手:“两位相公,孤先歇了。”
说罢便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章惇站在原地看了片刻,转头望向曾布,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慨:
“简王贤甚。”
曾布与章惇虽在朝中貌合神离,此时闻言,也不由得微微点头。
灯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
窗外夜色沉沉,离五更天,还有不到三个时辰。
第4章 办砸了?
樊楼。
夜色已深,整座汴京城笼罩在沉沉暮色之中。
樊楼却依旧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从楼中隐隐传出,间或有推杯换盏的喧闹,在寒夜里显得格外热闹。
张福缩着脖子,快步穿过樊楼前院。
他虽是小宦官,但自幼在王府当差,举止间那股子宫里人的做派却是刻进骨子里的。
腰背微佝,步子细碎急促,双手拢在袖中,目光低垂却四处逡巡。
这模样落在旁人眼里,任谁都要嘀咕一句:这是哪位贵人府上出来的。
他径直走到柜台前,压低了声音:“管事的在不在?”
柜台后的小厮抬眼一瞧,见来人衣着虽不起眼,料子却是上好的绸缎,又生得白净无须,说话时嗓音尖细,心中便已有了数。
忙堆起笑脸道:“在的在的,您老稍候,小的这就去请。”
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面容圆润的中年人从后院快步走出,正是樊楼的管事孙九。
他上下打量了张福一眼,拱手笑道:“这位……贵客,可是有什么吩咐?”
张福没有答话,只从袖中摸出一面令牌,在孙九面前一晃,又迅速收了回去。
孙九眼尖,虽没看清令牌上刻的究竟是什么字,但那形制、那纹路,他一眼便认了出来。
这是宗室王府的东西,做不了假。
他脸上的笑容立刻又深了几分,腰也弯得更低了。
“原来是……贵人。”
孙九声音压得极低。
“不知贵人要办什么事?”
张福从怀中掏出一沓交子,拍在柜台上。
孙九的目光一下子便被勾了过去,喉结微微滚动。
“去,”张福开口,声音又尖又细。
“把汴京城里所有青楼楚馆的头牌、名妓,都请到端王府去。”
孙九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所、所有的?”
“所有的。”张福重复了一遍。
“只要有些名气的,都叫上。再备些好酒,一并送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家大王说了,今晚要办个……雅集。”
孙九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在这樊楼当差二十年,什么荒唐事没见过?
可这般阵仗,还真是头一遭。
端王……
他脑子里飞快转着。
这位端王殿下,平日里便有风流之名,时不时微服出入青楼楚馆,这在汴京城里也不是什么秘密。
可今夜这般大张旗鼓地往王府里招妓,未免也太……太不遮掩了吧?
孙九心中虽是惊疑,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
毕竟,端王是端王,他不过是个酒楼的管事。
这等人,他得罪不起。
“贵、贵人稍候,”孙九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小的这就去办。”
张福点了点头,将那沓交子往前推了推:“这些是赏你的,办得利索些。”
孙九眼睛一亮,连忙将交子收进袖中,连声道:“贵人放心,小的保管办得妥妥帖帖!”
他转身便往后院走,脚步又快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