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看看太后是什么反应。”
梁从政心头一凛,躬身道:“臣遵旨。”
他倒退着出了偏殿,殿门轻轻合拢。
赵似站在书案前,听着梁从政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廊道尽头。
殿内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走回书案后坐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让曾布主导署名,是一步试金石。
侍御史虽只是从六品,却是御史台副贰。
按本朝惯例,台谏官的任命,向来由天子亲擢,政事堂署名不过是走个过场。
曾布若是老老实实署名,那便罢了。
若是他犹豫、推托,甚至跑去慈德殿请示太后。
那便说明,此人心中,太后的分量已重于天子。
到那时候,蔡卞自然会抓住这个机会。
以“阻挠天子用人、有把持朝政之嫌”为由,联合手下的人,对曾布发起猛攻。
这便是驱虎吞狼。
至于派内侍随陈师锡同去御史台,则是先斩后奏。
人已经到了御史台,敕命已经当众宣读,御史台上下都知道陈师锡是新任侍御史了。
这时候,若是政事堂驳回,或是太后出面反对,那便是公然打天子的脸。
传出去,便是“执政架空天子”、“太后侵夺君权”。
这便是阳谋。
堂堂正正,让人无从反驳。
而那个“稳”字……
赵似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许将此人,性温谨,寡决断,遇事常依违两可。
可正因如此,他才会对一个“稳”字生出无数解读。
官家是夸我稳重?
官家是暗示朝局当以稳为主?
官家是在告诫我,莫要跟着曾布折腾?
还是官家只是在随手写一个字,并无深意?
越是想得多的人,越容易困在自己的思绪里。
许将拿到这个字,必然会翻来覆去地琢磨,琢磨得越久,他便越不敢轻举妄动。
只要许将暂时按兵不动,曾布便少了一条臂膀。
赵似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中。
这套组合拳打出去,太后想要顺顺当当地召回旧党,便没那么容易了。
可代价是——
他与太后之间的关系,恐怕要开始生出真正的裂痕了。
太后会怎么反制?
赵似的眉头微微皱起,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着。
赵似想了很久,始终无法确定。
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
太后怎么想,暂且不管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只要把能做的防御措施都做到位,便足够了。
赵似站起身来,整了整身上的素麻丧服,迈步往殿外走去。
推开殿门的瞬间,二月的夜风裹着寒意扑面而来,激得他微微一颤。
他站在廊下,仰起头,望向皇城深处的重重殿宇。
他的目光越过福宁殿的飞檐,越过政事堂的屋脊,越过慈德殿的琉璃瓦,最终落在更远的地方。
那里,是三衙管军的官署。
赵似望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喃喃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三衙管军……”
第42章 你把官家当稚子?【求下月票,推荐票。】
申时末。
政事堂的值房里,烛火已经提前点了起来。
炭盆里的炭火燃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星火星。
章惇离京监造山陵后,值房里便少了往日的剑拔弩张。
曾布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盏温茶,眉眼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许将坐在他下首,垂着眼拨弄着炭盆里的炭火,一言不发。
蔡卞则坐在另一侧,低头翻看着一份太常寺送来的丧礼仪注,神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曾布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开口打破了沉默:“冲元,山陵经费,你昨日批了么?”
许将抬起头,点了点头:“已经批了,着令有司即刻拨付。”
“只是采石场那边上报,说近日雨雪连绵,石料运输受阻,怕是要误了工期。”
“无妨。”曾布摆了摆手,语气轻松,“章相公在永厚陵坐镇,这些事他自有分寸。咱们在京里,把日常庶务打理好便是。”
他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蔡卞,见对方依旧埋首案牍,连头都没抬,心中的笑意更浓了。
今日清晨,他去慈德殿觐见太后,将自己先逐蔡卞、后罢章惇,再逐步召回元祐旧臣、促成两党和解的计划和盘托出。
太后听得极为认真,末了轻轻颔首,说“此事可行,你放手去做便是”。
有了太后这句话,他便等于握住了一把宝剑。
蔡卞啊蔡卞,你以为躲在章惇身后,便能高枕无忧了么?
用不了几日,我便让你卷铺盖滚出汴京。
等你走了,再慢慢收拾章子厚。
到那时,这政事堂,便是我曾子宣的天下。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太后昨夜偶感风寒,今日精神不济,没能多议几句细节。
不过无妨,大局已定,不过是早晚的事。
曾布正暗自思忖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帘子被轻轻挑起,梁从政一身素白官袍,缓步走了进来。
他先是对着三人躬身一礼,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敕命,双手捧着,递向曾布。
“曾相公,官家有敕命,着相公代行首相之责,署名下发吏部。”
曾布微微一怔,伸手接过敕命。
蔡卞翻书的手指猛地一顿,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那卷黄绫上,眉头蹙了一下。
官家任命官员,本就该由政事堂宰执署名。
可章惇虽离京,首相印信依旧在他手中。
官家特意点明“代行首相之责”,这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压了下去。
官家必然另有深意。
曾布展开敕命,目光扫过第一行,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陈师锡?”
他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
梁从政垂手立在一旁,神色平静:“正是。官家升监察御史陈师锡为侍御史,即日赴任。”
曾布捏着敕命沉吟了片刻,抬头看向梁从政,缓缓开口:“梁都知,此事……太后可有明旨?”
梁从政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并无。此乃官家亲下的敕命,直接遣人送到福宁殿,命我转呈政事堂。”
曾布闻言,点了点头,手指在敕命上轻轻叩了两下。
陈师锡……就是登极大礼上跳出来弹劾他们四人的那个御史。
官家怎么会突然升他做侍御史?
侍御史乃是御史台副贰,手握纠弹百司之权,位置至关重要。
陈师锡这个人谁都敢弹劾。
要是让他当上了侍御史,日后自己想借台谏之手弹劾蔡卞,岂不是处处受制?
不行,此事绝不能这么轻易就定了。
曾布打定主意,抬头看向梁从政,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梁都知,你也知道,官家登基不久,对朝中官员未必十分了解。”
“且今日天色已晚,各部衙门也快散值了。”
“不如这样,待明日老夫入宫,问过太后娘娘的意思,再行定夺如何?”
梁从政抬眼,深深地看了曾布一眼。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只是微微躬身:“我只负责传旨。政事堂如何处置,我不敢置喙。”
说罢,他转头看向一旁的许将,目光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对着三人再次躬身一礼:“告退了。”
转身走出值房,梁从政在廊下停下脚步,对着身后一名垂手侍立的小内侍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