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内侍快步上前,躬身听命。
梁从政从袖中取出那张折好的素纸,递到他手中,压低声音道。
“等会儿许相公一个人的时候,把这个交给他。就说官家给的,别的什么都不用说。”
“喏。”内侍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
梁从政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迈步往政事堂外走去。
值房内。
蔡卞放下手中的仪注,抬起头,目光落在曾布手中的敕命上,语气平淡地问道:“子宣兄,不知官家升的是哪位?”
曾布将敕命递了过去,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温和的笑意:“是监察御史陈师锡,升侍御史。”
蔡卞伸手接过,展开细看。
当看到“陈师锡”三个字和“侍御史”的官职时,他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
官家这一手,真是漂亮。
不动声色之间,便将御史台的半壁江山握在了手里。
侍御史掌台院事,统领一众监察御史。
陈师锡是官家亲自提拔的人,日后御史台的风向,自然由官家控制。
如此一来,曾布若是还想借台谏之手对自己发难,那便是自讨苦吃。
蔡卞心中冷笑一声,将敕命递给了身旁的许将。
许将接过,草草看了一眼,便又递还给曾布,依旧是那副温吞的模样,什么话也没说。
蔡卞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茶盏时,语气陡然转厉,看向曾布。
“子宣兄,方才你说,要明日问过太后再行定夺?”
曾布一愣,没想到蔡卞语气会突然变得那么严肃。
他皱了皱眉,但还点头道:“正是。我也是怕官家年轻,识人不明,被小人哄骗。”
“识人不明?”
蔡卞冷笑一声,站起身来,目光直视曾布。
“子宣兄此言差矣!祖宗之制,台谏官由天子亲擢,政事堂不过署敕而已。”
“官家已年满十七,亲政在即,何谓识人不明?子宣兄将官家当作稚子看待,是何居心?”
曾布被他问得一怔,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他怎么也没想到,一向阴狠隐忍、从不轻易当面发难的蔡卞,今日竟然会如此咄咄逼人。
难不成……他知道了自己要对他出手的事?
不可能。
自己还没开始行动呢。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曾布的脑海。
不对。
蔡卞这不是在跟自己争辩。
他这是在给官家表忠心!
这番话若是传到官家耳朵里,自己便成了那个藐视天子、把持朝政的权臣。
而他蔡卞,反倒成了维护天子权威的忠臣。
好一个蔡元度!
真是奸诈至极!
曾布心中暗骂,脸上却不得不挤出一丝笑容,连忙摆手道:“元度言重了,言重了。我哪里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一时担心过头了,怕陈师锡资历太浅,担不起侍御史的重任。”
“听元度这么一说,我才恍然大悟。祖宗规矩,自然不能违背。”
他说着,拿起案上的笔,蘸饱了墨,在敕命末尾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蔡卞看着他落笔,心中暗道可惜。
若是曾布再坚持片刻,自己便可以顺势发难,明日联合朝中一众新法官员,弹劾他“阻挠天子用人、意图架空君上”。
到那时,就算有太后护着,他也得脱一层皮。
不过这样也好。
陈师锡顺利上任,御史台便掌握在了官家手里。
曾布想对他有所动作,那就没那么简单了。
许将坐在一旁,看着两人你来我往的交锋,依旧垂着眼,像个透明人一般。
只是拨弄炭火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政事堂,终究是要乱了。
窗外,暮色渐浓。
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天际,值房里的烛火,显得愈发明亮了。
第43章 赵似的疑心
酉时初,慈德殿。
暮色从窗棂的缝隙里渗进来,与殿内的烛火交混在一起,将满室映得昏昏黄黄。
向太后倚在软榻上,身上盖着一床厚厚的锦被,面容苍白。
她的呼吸有些重,时不时便是一声轻咳,咳得肩头微微耸动,随即又强压下去。
软榻旁的小几上摆着一碗温热的药汤,药气混着沉水香,在殿内弥漫开来。
珠帘放了下来,将软榻与殿中隔成两个世界。
梁从政跪在珠帘之外,额头触地,声音放得极轻极稳。
“……官家已命陈师锡为侍御史,敕命下发政事堂,由曾相公领头署名。官家遣臣来禀报娘娘,请娘娘知晓。”
珠帘后沉默了半晌。
向太后没有说话。
殿内只剩下炭火细微的噼啪声,以及她压抑着的、一下又一下的轻咳。
梁从政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不知过了多久,珠帘后终于传出了声音。
“从政啊。”
梁从政浑身一紧,连忙应道:“臣在。”
又是一声轻咳。
向太后的声音从珠帘后悠悠传来。
“你觉得……官家孝顺么?”
梁从政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跪在地上,瞳孔骤然收缩,后背的汗瞬间涌了出来,将中衣湿了个透。
太后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不敢多想,也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地伏下身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砖地上,声音都变了调。
“娘娘明鉴!官家自然是孝顺的!”
“今日官家听闻娘娘偶感风寒,急得不行,当即便要入殿探望。”
“是娘娘下旨不允,官家才……才没能进来。”
“可官家那份担忧之心,臣在旁边看得真真切切,绝无半分虚假!”
他一口气说完,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喘。
珠帘后又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声轻轻的“嗯”,从帘后飘了出来。
“知道了。”
向太后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也听不出信与不信。
“你回去吧。”
梁从政如蒙大赦,又重重磕了一个头,这才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来,倒退着出了慈德殿。
...
梁从政走后,向太后依旧倚在软榻上,一动不动。
她闭着眼睛,面容在烛火下显得愈发苍白。
半晌后。
一名内侍挑帘而入,快步走到珠帘前,跪地行礼。
“娘娘,政事堂那边……有消息。”
向太后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手指。
那内侍会意,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将政事堂值房里方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曾布如何推托署名,蔡卞如何厉声质问,两人如何争吵,曾布最终如何妥协签字。
一字一句,原原本本,连蔡卞那句“子宣兄将官家当作稚子看待,是何居心”都不曾遗漏。
说完,内侍伏在地上,等着太后的吩咐。
珠帘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炭盆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沉水香的烟气在素白的帐幔间缭绕。
良久,帘后传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官家……”
向太后的声音低得像一缕青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真的好聪明。”
“呵呵。”
那两声笑,轻得几乎听不见,落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却比什么都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