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将这个人,不是没有担当,而是只在不担不行的时候才担当。
平日里不争不抢,遇事能躲则躲,可一旦躲不过去了,他也会站出来,用最稳妥的方式把事情摆平。
赵似收回思绪,正要开口,梁从政又补充了一句:“官家,还有一件事。”
“说。”
“曾相公已经往福宁殿方向来了,估摸着片刻即至。”
赵似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来告状了。”他淡淡说道。
梁从政也跟着笑了笑,没有接话。
赵似整了整衣襟,坐直了身子:“去,备好茶。等曾相公来了,直接请进来。”
“喏。”梁从政躬身应道。
约莫两刻钟后。
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帘子被轻轻挑起,曾布一身素白官袍,腰系麻绳,迈步走了进来。
他面色如常,步履从容,全然看不出方才被人围堵了半个时辰的模样。
“臣曾布,参见官家。”曾布走到书案前,躬身一揖。
赵似抬了抬手:“曾相公不必多礼。坐。”
梁从政搬来一把圆凳,放在书案前数尺处。
曾布谢过恩,侧身落座。
赵似看着他,没有急着开口。
他在等。
等曾布诉苦。
等曾布告状。
等曾布把政事堂门口受的委屈一五一十地倒出来,然后他再顺水推舟地安抚几句,给些甜头,把这份委屈转化成更深的忠心。
可曾布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却让他微微一愣。
“官家。”曾布的声音沉稳,“关于吏部尚书吴居厚之事,臣已询问了昨日吏部属官,梁都知所言属实。”
“吴居厚确未覆奏便擅自拒旨,且言语之间确有不敬之处。臣请旨——先将吴居厚停职,交有司查办。”
赵似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曾布脸上停了片刻。
政事堂门口的围堵,他只字未提。
他方才缩在值房里挨了半个时辰的骂,此刻到了御前,第一件事却不是诉苦,而是替皇帝办事。
赵似心中不由得多了几分赞许。
这才是能当宰执的人。
知道什么事该先办,什么事该后说。
皇帝的面子,比自己的委屈重要。
把自己的事放一边,先把皇帝的事办好。
这份分寸感,不是谁都有的。
赵似沉吟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曾相公所奏,朕准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此事便由曾相公全权处置。稍后朕会下发旨意,明告政事堂。”
曾布站起身来,躬身一揖:“臣遵旨。”
他重新落座,又伸手从袖中取出一份札子,双手捧着,微微欠身:“官家,还有一事。”
梁从政快步上前,接过札子,转呈至赵似面前。
“这是臣昨夜拟定的召回名录。”
曾布恭声道。
“臣据吏部卷宗,将有才可用、有过可赦之人逐一列出,并附了简要案由。请官家御览。”
赵似接过札子,展开扫了一眼又合上。
“朕好好看看。”放在案角,抬起眼看向曾布,点了点头,“曾相公费心了。”
曾布连忙起身拱手:“分内之事,不敢言费心。”
他顿了顿,又道:“官家若无他事,臣便先告退了。”
赵似点了点头。
曾布再次躬身一揖,转身往殿外走去。
就在他走到殿门口时,赵似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曾相公。”
曾布脚步一顿,连忙回身,垂手恭立:“臣在。”
赵似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身上。
“今日政事堂门口的事,朕都知道了。”
曾布微微一怔。
“你辛苦了。”
曾布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赵似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转头看向垂手立在一旁的梁从政。
“从政,传朕的旨意。”
梁从政连忙躬身:“臣在。”
“今日参与围堵政事堂的官员,全部罚俸一年,两年内不得遴选晋升。”
“其中参与的谏官、御史,全部革职。”
梁从政的瞳孔骤然收缩。
赵似继续说道,语气冷淡:“让吏部查一查,哪几个恶军州缺知县的,都发过去。即刻便发,不得延误。”
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梁从政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躬身道:“臣遵旨!”
曾布站在殿门口,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官家最多是口头安抚几句,说些“朕知道你受了委屈”之类的话便罢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官家会下这么重的手。
罚俸一年,两年不得晋升——这便罢了,不过是惩戒。
谏官御史全部革职,发往恶军州做知县。
这是把人往死里整。
恶军州是什么地方?
是边境州军,是瘴疠之地,是穷山恶水。
那些养尊处优的京官,被发到那些地方去当知县,十之三四要死在任上。
这是替他出气。
这是在告诉满朝文武。
谁动他,谁便是这个下场。
曾布的眼眶倏地红了。
他退后一步,整了整官袍,面朝赵似,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
“臣曾布,感谢官家体谅。”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臣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赵似看着他弯腰长揖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站起身来,绕过书案,走到曾布面前,伸手虚扶了一下。
“曾相公不必如此。”
“你是朕的肱骨之臣,朕不护着你,谁护着你?”
曾布直起身,看着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天子,看着他脸上温和的笑意,心中那股热流再也压不住,直冲眼眶。
“还有一件事,吏部尚书这个位置空出来了,朕暂时也没好的人员。”
“这样吧,先让中书舍人曾子开兼着吧。”
曾布心头一震。
曾子开。
他的弟弟,曾肇。
官家这是……把吏部也给了他。
虽然只是让曾肇暂兼吏部尚书,但这已是天大的恩宠。
吏部尚书掌铨选天下官员,是六部之首。
他弟弟能坐上这个位置,他曾氏一门的权势,便又稳固了几分。
曾布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再次躬身,长揖至地。
“臣替子开,叩谢官家隆恩。”
赵似笑着点了点头,收回手,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对他摆了摆手:“去吧。”
曾布再次躬身一揖,倒退着出了偏殿。
殿门轻轻合拢的那一刻,曾布站在廊下,任由二月的寒风吹在脸上,心头却是一片火热。
今日这一趟,收获太大了。
不仅拿到了处置吴居厚的大权,还被官家以这般雷霆手段护了一把,连自己的弟弟都得了吏部尚书的兼差。
他曾布在朝中的分量,从此无人能及。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官袍,迈着沉稳的步子,往政事堂方向走去。
……
一个时辰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