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似没有说话。虞策硬着头皮,继续道:“更何况,大行皇帝丧仪未毕。”
“置办梓宫、修建山陵、百官赙赠、辽国吊祭使的接待……”
“桩桩件件,都是开销。若再兴兵河湟,臣只怕……”
“其三。”
安焘接过话头,“官家,守湟、鄯二州的代价,不独在军资,更在地利。”
他往前迈了半步,目光扫过殿中众人。
“朝廷未取河湟之前,唃厮啰雄踞青唐,其辖境横亘河湟,与西夏南境接壤不过数处。”
“彼时,青唐为大宋藩篱,替朝廷挡住了西夏从侧翼窥伺的通道。”
“朝廷与西夏对峙,主战场不过在横山一线,防守尚有余力。”
“而今朝廷取了湟、鄯,大宋边境便与西夏南境全线相接,绵延数百里。”
“每一处山口,每一条河谷,皆须设寨驻兵。防守压力数倍于前。”
“邈川孤悬于外,与熙河诸州遥隔数百里,一旦有警,援兵难至。”
他看向赵似,语气愈发沉重:“官家,朝廷取湟、鄯,看似拓了地,实则替自己打开了西夏的侧门。”
“以前是一道门,守得住。如今是两道门,道道都要守。这不是开疆拓土,是为自己徒增负担。”
殿中安静了。
赵似沉默了很久。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还有么?”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殿中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安焘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躬了躬身。
“先帝新丧,朝局未稳。”
许将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股温吞如水的调子。
“如今朝廷上下,皆在服丧。”
“此时若大动干戈,一则违背丧礼,二则人心浮动。”
“臣以为,当以维稳为第一要务。”
赵似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忽然觉得有些无力。
安焘说的有没有道理?
每一桩每一件,都有道理。
河湟贫瘠,守之无益——这是实情。
唃厮啰与宋朝有百年盟好,朝廷理亏在先——这也是实情。
防守压力倍增,军资消耗巨大——这更是实情。
国库没钱了,山陵营建还需耗费——这也是实情。
先帝新丧,不宜大动干戈——这同样是实情。
这些北宋的重臣们,引经据典,旁征博引,把“弃地求和”的道理说得天衣无缝。
可他知道,他在史书上读到过的。
安焘等人弃地的后果是什么?
是西夏趁势坐大,是河湟沦入敌手,是宋朝在西北的战略纵深被挤压殆尽。
后来蔡京当国,又花了多少钱、死了多少人,才把这片土地重新打回来?
神宗皇帝耗尽心血才打下的熙河,哲宗皇帝力排众议才收复的湟鄯。
这片土地,在原来的历史上,就是被眼前这些“理性”的、“务实”的、“为国为民”的议论,给生生断送掉的。
许将见赵似沉默,又添了一把火:“官家,臣以为,安枢密所言极是。”
“湟、鄯二州,弃之无损于国,守之反耗国力。”
“昔神宗皇帝取熙河时,朝中亦有争议,然熙河近于关中,尚有可为。”
“湟、鄯远在塞外,已是鞭长莫及。不如复立吐蕃首领为藩臣,赐以爵禄,令其自守故地。”
“如此,朝廷既不失体面,又可省却无尽军资。”
“且唃厮啰之后尚存,若朝廷以德怀之,彼必感恩戴德,为大宋守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此为羁縻之策。既可消弭兵祸于未萌,又不至于令朝廷背上弃土之讥。两全其美。”
赵似还是没说话,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着,目光落在曾布身上。
曾布抬起眼,正好与赵似的目光相触。
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来。
“安枢密、许相公所言,老夫不敢苟同。”
安焘与许将同时看向他。
曾布没有看他们,只是面朝赵似,拱了拱手。
“官家,湟、鄯二州,自汉武置河西四郡以来,便为华夏故土。”
“唐时陇右道所辖,亦包有河湟诸州。”
“今日朝廷取之,非是夺人之地,是复华夏旧疆。”
“既为故土,岂有平白还回去的道理?”
许将眉头一皱。
“子宣兄,河湟虽曾为汉唐旧地,然自天宝以后,沦于吐蕃已逾二百年。”
“土人有自己的首领,有自己的文字,早已不复汉家衣冠。”
“说一句‘故土’,便要不惜国力去守,是否——”
“许相公。”曾布打断了他。
“老夫方才想起一个人来。”
许将微微一怔。
“桑维翰。”曾布淡淡吐出三个字。
安焘与许将的脸色同时变了。
曾布却像是没有看见他们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五代时,石敬瑭欲借契丹之兵夺中原,桑维翰为他拟了一道表文,割让燕云十六州。”
“从此契丹铁骑出燕山如入无人之境,中原门户洞开。”
“百余年来,我大宋数代天子,费了多少心血,耗了多少军资,至今仍未能收复那片土地。”
“桑维翰倒是算得精明——献几块地给契丹人,省了兵祸,得了天下。”
“可史笔如铁,千秋万代之后,谁还记得他当日算的那些账?”
“只记得‘桑维翰’三个字,与‘卖国’同义。”
说到此处,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许将脸上。
“许相公,你我都是读圣贤书出身的。有些事,不能只看账面上的数字,还得看看史书上怎么写。”
偏殿里一片死寂。
安焘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曾布这番话,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你”字,没有说“你们就是桑维翰”,没有说“你们在卖国”。
他只是讲了一个典故,然后便闭上了嘴。
可越是如此,便越让人无从反驳。
你若反驳他,反倒成了对号入座、不打自招。
“曾相公。”
许将的声音冷了几分,一向温吞的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怒意。
“我方才所言,句句都是为大宋社稷计。”
“国库支绌,丧仪未毕,河湟贫瘠,防守艰难——这些都不是虚言。”
“你拿桑维翰来比,是不是太过分了?”
安焘也站起身来,面沉如水。
“曾相公,桑维翰割燕云十六州,是献中原门户于契丹。”
“老夫说的是将河湟还给吐蕃,令其复为藩臣,替大宋守边。”
“两者截然不同,岂可同日而语?”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赵似,拱手道。
“官家,臣以为,此事有先例可循。”
“神宗皇帝当年也曾与辽国划界议和。”
“熙宁八年,辽使萧禧来争河东地界,神宗皇帝下诏,以分水岭为界,与辽画定疆界。”
“当年所为,亦是有失有得。”
“然划界之后,两国相安,边境宁靖。此乃先帝遗意,非臣等臆造。”
他不提这事还好。
一提到这事,赵似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头顶。
熙宁划界。
割地给辽国。
神宗是他这具身体的亲生父亲,可此刻他脑子里冒出来的,全都是后世史书上对那段历史的盖棺定论。
辽国趁宋夏交战之机,借口地界纠纷,胁迫宋朝割让河东数百里土地。
王安石说什么“将欲取之,必姑与之”,到头来什么也没取回来。
那块地,至今还在辽人手里。
先例?
什么先例?
割地求和的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