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布看着跪在地上、眼眶通红的梁从政,看着御座上那个十七岁却面沉如水的少年天子,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极为复杂的滋味。
赵似交代完毕,缓缓站起身来。
他走到书案前,转回身,面朝殿中众臣,目光从曾布扫到蔡卞,从蔡卞扫到许将,从许将扫到虞策。
“诸卿。”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得一字不落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国家大事,不是商人做生意。”
“商人算的是利,算的是本,算的是怎么用最小的本钱赚最大的利。”
“可国家不能这么算。”
他伸出手指,重重地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你们不愿意担的责,朕自己来担。”
他放下手,语气恢复了平静:“朕已经把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
“你们只管去执行便是。若有骂名——朕担了。诸卿勿忧。”
这话一出,殿中众人皆是大惊。
曾布的脸上一阵白一阵红。
蔡卞的嘴唇微微发抖,捧着茶盏的手再也稳不住,茶盏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许将更是面色铁青,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
就连一直沉默不语的虞策,此刻也低下了头,不敢再看赵似的眼睛。
什么叫“你们只管执行便是”?
什么叫“骂名朕担了”?
什么叫“你们不愿意担的责,朕自己来担”?
这话若是出自寻常人之口,不过是埋怨几句罢了。
可出自天子之口,那便是字字诛心。
这是在说他们这些臣子,食君之禄却不担君之忧,居庙堂之高却不念社稷之危。
这是在说他们——不忠。
曾布再也站不住了。
他退后一步,整了整官袍,双手交叠,面朝赵似,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
“官家言重了!臣等闻之,无地自容。”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几分哽咽。
“臣曾布,愿为官家分忧,主理西北军需转运之事。若有骂名,臣来担。”
蔡卞咬了咬牙,也站起身来,走到曾布身侧,深深一揖。
“臣蔡卞,附议。臣愿与曾相公一同督运粮草,绝不使前线将士缺半粒粮谷。”
许将闻言,心中长叹一声。
大势如此,连曾布蔡卞都已俯首,他若再不表态,日后在朝中便再无立足之地。
他整肃衣冠,走到二人身侧,亦深深一揖。
“臣许将,附议。户部钱粮调度,臣当亲自主持,不敢有半分懈怠。”
虞策也站起身来,躬身道:“臣虞策,附议。”
赵似看着面前弯腰长揖的众位宰执,绷紧的肩背终于微微松了松。
他知道,他们此刻的表态是真心也好,是被他的话逼得不得不表态也罢,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件事终于要推进了。
穷尽天下之力,也要守住先帝打下来的每一寸土地。
他走上前,伸手扶起了曾布。
“诸卿请起。”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朕的仁,只对良臣。”
他看着曾布,又看了看蔡卞、许将、虞策,一字一句地说道。
“朕希望诸位,能让朕永远不动怒,永远当个好脾气的官家。”
“而不是像今日这般——如市井莽夫一般,拍桌摔杯。”
众人闻言,皆是深深一揖,齐声道“遵旨”,再不敢多言半句。
赵似收回目光,转身迈步往殿后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丢下一句话:“去办吧。”
素麻丧服的衣摆在冰凉的砖地上轻轻拖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殿后的廊道尽头。
梁从政站在殿中,看着官家的背影消失在廊道拐角处,才重重地呼出一口浊气。
他抬手抹了抹眼角——方才那一幕幕,竟把他这个在宫里沉浮了三十年的老内侍看得心头发酸。
做臣子做到这个份上,还要官家亲自拍桌子、亲自卖内帑才肯动弹——这算什么臣子?
他咬了咬牙,转身快步往殿外走去。
官家交代的事,他今日便要办成,一刻也不能耽搁。
偏殿里,只剩下几人面面相觑。
炭盆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烛火摇摇晃晃,将四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
良久,曾布才轻轻叹了口气,对着蔡卞三人说道:“诸公,奉旨办事吧。”
第57章 这风气必须得改
等众人都离开后,赵似唤来冯成。
冯成跪在地上,郑重行了个大礼。
“行了。”
赵似开口,声音比方才在殿中与宰执们对峙时温和了许多。
“起来说话。”
冯成又磕了一个头,这才站起身来,垂手立在一旁。
赵似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了一瞬,才缓缓开口。
“冯成,朕让你去西北监军,你可知是为什么?”
冯成连忙躬身道:“官家是信得过奴婢,才让奴婢去盯着前线的将士,免得他们——”
“不对。”
赵似打断了他,摇了摇头。
他负手踱了两步,在冯成面前站定,目光落在这张年轻的脸上。
“朕让你去,不是让你去盯人的。”
冯成一愣。
“你是监军,在旁人眼里,监军便是朕派去的耳目,是悬在将帅头上的一把剑。”
赵似的语气不疾不徐。
“可朕要你做的,恰恰相反。”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朕要你去,是为了让前线的将领不受掣肘。”
冯成的眼睛微微瞪大了。
“你以为监军是去干什么的?是去指手画脚、干涉军务的?”
赵似摇了摇头。
“朕告诉你,若是有朝中的人想对王厚的指挥横加干涉,你便是那道挡在前面的墙。”
“若有人想从后方给王厚使绊子,你便是那把斩断黑手的刀。”
他看着冯成,语气愈发郑重。
“王厚是王韶的儿子,自幼在熙河军中长大,对河湟地势了如指掌。”
“论打仗,他比朕懂,比你更懂。”
“所以——你到了前线,绝不能对他的指挥横加干涉。听明白了么?”
冯成张了张嘴,脸上露出几分惶恐。
“奴婢……奴婢明白了。可是官家,若王将军他……”
“用人不疑。”赵似打断了他。
“朕既然让他做西路军的主帅,便信他能打好这一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替朕带句话给王厚。”
冯成连忙躬身,屏息静听。
“就说——朕相信你的能力,希望你能好好处理青唐吐蕃的事。”
“前方战事,朕不遥制。后方诸事,有朕在,不必有后顾之忧。”
冯成在心中将这几句话默念了一遍,牢牢记下,才郑重地躬身道。
“奴婢一定把话带到。”
赵似点了点头,目光又在冯成身上停了片刻。
“冯成。”
赵似的声音忽然放低了些。
“你是跟着朕从简王府出来的。”
冯成浑身一震,抬起头来。
赵似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轻轻拍了拍冯成的肩膀。
“多学习,多锻炼。明白么?”
冯成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便红了。
他“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
“官家!奴婢愚钝,蒙官家不弃,给奴婢这般天大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