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奴婢便是肝脑涂地,也绝不负官家所托!”
“好了好了。”
赵似伸手将他拉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你在朕面前别老跪。”
冯成站起身来,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却不说话,只是垂着头,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赵似看着他,又道:“对了,还有一件事。”
冯成连忙敛了神色,躬身听命。
“让皇城司派人去衢州龙游县,告诉县令宗泽。”
“路过汴京的时候,来一趟宫里。朕有话跟他说。”
冯成在心中将这道旨意念了一遍,躬身应是。
赵似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去吧。”
...
殿门轻轻合拢。
赵似站在原地,听着冯成的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朔风的呼啸声中。
赵似站在书案前,看着殿门合拢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半晌后。
他收回目光,迈步往殿外走去。
廊下的白纸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乘辇,只是步行,穿过长长的甬道,往慈德殿的方向走去。
两刻钟后,他站在了慈德殿门前。
殿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
守在门外的女官见他来了,连忙躬身行礼,正要进去通报,赵似摆了摆手,示意不必惊动。
他轻轻推开门,迈步而入。
殿内的药味比前几日淡了些,却依旧浓郁。
向太后没有躺在床上。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常服,肩上披着一件的大氅,正倚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借着烛光看得入神。
她的面容依旧苍白,但比起前几日已是好了许多。
赵似站在门口,看着软榻上那个捧书静读的身影,心中那股焦躁与疲惫,竟莫名地消散了几分。
他走上前去,在软榻前数尺处站定,躬身行礼:“儿臣参见娘娘。”
向太后放下书卷,抬起头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伸手虚扶了一下。
“官家来了。不必多礼,过来坐。”
赵似直起身,走到软榻旁的圆凳上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仔细端详了一番,才开口问道。
“娘娘今日身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
向太后轻轻摆了摆手,将手中的书卷放在小几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继续说道。
“御医说再吃几服药便无大碍了。倒是你。”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赵似的脸颊。
那个掌印早已消了,只余下极淡的一丝红痕,被烛光一照,若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赵似微微侧了侧脸,轻声道:“娘娘不必挂心,儿没事。”
向太后收回手,靠回软榻上,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官家,吾已经听说西北的事情了。”
“你真的已经决定要打这一仗么?”
赵似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太后开口第一句便是这个。
不过他很快就释然了。
朝中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安焘被削职为民,章楶升任枢密使,十万大军西出,内帑尽数充作军资。
这些事,太后虽在病中,又岂会不知。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向太后。
“娘娘,不是儿想打,是不得不打。”
向太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赵似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我大宋立国至今,已经开过太多先例了。”
“以土地换和平,以岁币买安宁——这个想法,已经深入朝野上下的骨髓了。”
“上至枢密使,下至州县小吏,人人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打不过,就让。让了,便能安稳几年。”
“安稳几年之后,等别人胃口大了,再来,那就再让。”
“一让再让,让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转过头,目光直视向太后。
“娘娘,若哪天,这天下的文武百官、士子百姓,都觉得用土地换和平是天经地义、是合理可以接受的。”
“到那一天,我大宋,便离危亡不远了。”
“儿臣发誓,从今日开始,这风气得改了。彻彻底底的改。”
“祖宗疆土,哪怕一寸,也不可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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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太后怔怔地看着他。
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摇曳,将赵似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他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格外明亮,那里面有某种她既熟悉又陌生的东西。
熟悉,是因为她见过。
四十年前,神宗皇帝赵顼坐在福宁殿的御座上,也是这样一双眼睛。
说着“当更革天下之弊”,说着“恢复汉唐旧疆”。
那时候的神宗,也才二十出头,也是这般锋芒毕露。
可他终究没能走到那一步。
熙宁变法耗干了他的心血,与辽国划界的屈辱磨平了他的棱角,永乐城之败更是彻底击垮了他。
她还记得,神宗临终前那段日子,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
披着衣裳坐在御案前,看着墙上那幅舆图,一看就是一整夜。
他在看那片被辽人割走的河东土地。
在看那片被西夏反复争夺的横山防线。
在看那座他至死都没能收回的燕云十六州。
向太后的眼眶微微泛红。
她垂下眼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才缓缓抬起头来,看着赵似,嘴角浮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你真像你阿爹。”
赵似没有说话。
向太后顿了顿,又道:“只不过,你比你阿爹胆子更大。”
她放下茶盏,靠在软榻上,目光落在他脸上。
“官家,你方才说的那些道理,吾都懂。”
“神宗皇帝当年,说的也是这些道理。可你想过没有——若输了,怎么办?”
赵似摇了摇头,神色平静。
“娘娘,我大宋禁军的装备、粮饷、训练,皆是当世最强的。”
“河东路的铁甲,一副重六十斤,甲叶千二百片,冷锻而成,西夏人的箭头射在上面,不过是留下一道白印。”
“神臂弓,三百步外可洞穿重甲,辽人称之为‘神臂弩’,闻风丧胆。”
“凤翔府的斩马刀,刃长三尺,柄长四尺,一刀下去,人马俱碎。”
“这些,皆是当世最精良的军械,没有敌手能与之比肩。”
“更不必说粮饷。大宋禁军一卒之岁费,抵得上西夏五卒、辽国三卒。”
“西北各路州军,常年屯粮数百万石。”
“朝廷每年拨付的军资,单是熙河一路便在一千万缗以上。”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既然如此,为何打了这么多年,胜少败多?”
向太后沉默了。
赵似目光平静。
“不是将士不肯用命,是朝廷不肯放手。”
他伸出一根手指。
“我朝以文御武,祖宗之法,本是为防武人做大、重蹈五代覆辙。”
“可防备过了头,便成了掣肘。”
“一路经略使,品秩不过从三品,麾下兵将不过万余,却要面对西夏数万铁骑。”
“而朝廷给他们的权力呢?调一支偏师,须报枢密院核准。”
“移防一处寨堡,须有政事堂调文。”
“连临敌阵前,是进是退、是攻是守,都要等汴京的旨意。”
“汴京距西北边陲千余里,一来一回,快马也要十余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