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119节

  所以华尔身只能捏着鼻子,和不负责任的李鸿章合作,利用大清的海军,去为日本的成长保驾护航!

  他压下心里的火气,换了个语气:“中堂阁下,英国可以出面调停。让我国驻朝鲜公使主持谈判,如何?但若调停不成,北洋还是应该出动铁甲舰以示威慑。”

  李鸿章听完翻译,慢悠悠地说:“公使阁下,若贵国愿意出面调停,那自然是好事。至于出动舰队……不如这样,由大清、日本、英国共同出动舰队,如何?”

  华尔身心里骂了一声:老狐狸!

  他面上却说:“此事可以容后再议。不过有一点需要明确,英国希望朝鲜的现状得以长久维持。《天津专条》,是朝鲜现状的基石。如果大清需要向朝鲜增兵,也需要遵守《天津专条》。”

  李鸿章点了点头:“那是自然。”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天津专条》?等常德胜那小子在元山站稳了脚跟,这专条怕是要换个写法了。

  送走华尔身后,李鸿章回到签押房,把那封元山电报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常振邦出兵日本租界,把俄人和日本人给隔开了。”

  他手指在“隔开了”三个字上停了停。

  然后他对于式枚说:“给袁慰亭回电......准常德胜相机行事。再从汉城给他调点兵过去,就调使馆卫队下面的兵。”

  于式枚愣了一下:“中堂,那汉城是不是太虚了……”

  “我知道。”李鸿章叹了口气,“谁叫咱们被《天津专条》约束着,在朝鲜就这点人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告诉常振邦......炮和人,老夫都给了他,要怎么用,他自己掂量着办......老夫在天津等他的好消息!”

  ......

  海参崴,远东总督府。

  尼古拉·亚历山德罗维奇皇太子站在窗前,看着港口中军舰桅杆,脸色铁青。

  他身后的桌子上摊着一封电报,列昂季耶夫上校发来的,报告元山冲突的经过。

  “日本人……又是日本人!”

  他猛地转过身,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砸得粉碎。

  站在一旁的远东总督科尔夫男爵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退后半步,等着皇太子发泄完。他见过太多次了,自从大津事件之后,皇太子的脾气就一天比一天暴躁。

  “在日本,他们想砍我的头!现在又在朝鲜炸我们的领事馆!”尼古拉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这是对俄罗斯帝国的挑衅!我们应该立即宣战,把那个该死的岛国从地图上抹掉!”

  科尔夫男爵沉默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列昂季耶夫上校已经控制了码头。清国人也出面调停了……”

  “调停?”尼古拉冷笑了一声,“谁需要调停?那些清国猴子能做什么?他们只会躲在岸上看热闹!”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封电报,又看了一遍。当看到“清军已进驻日租界港区,隔离双方”这句话时,他皱了皱眉。

  “这个清国军官……叫什么?这怎么念?”

  科尔夫男爵凑过来看了一眼电报译稿上用俄文字母拼写的常德胜的姓名,念道:“常......德胜,殿下,他是清国驻朝鲜的营务会办。”

  “常德胜……”尼古拉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然后哼了一声,“这名字听着就像个泥腿子,他以为他能拦住俄罗斯的舰队?”

  他把电报往桌上一拍,转过身,看着墙上的远东地图。

  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给列昂季耶夫回电:守住码头,不许后退一步。”

  科尔夫男爵愣了一下:“殿下,可是清国人已经出面调停……”

  “调停是外交官的事。”尼古拉打断了他,“你是军人。军人只管一件事......让敌人知道,俄罗斯不是好惹的。”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另外,命令太平洋舰队主力起航,前往元山外海。”

  科尔夫男爵吃了一惊:“殿下!太平洋舰队主力出动……那就是战争信号了!是否要先请示陛下……”

  “父亲那里,我会发电报解释。”尼古拉转过头,看着科尔夫男爵,“我们俄国人在元山丢了面子,就必须在元山找回来。如果我们缩回去了,日本人就会觉得我们怕了他们。清国人也会觉得我们软弱可欺!”

  他走到窗前,看着海面上那些灰色的军舰:“得让那些黄种人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海军。”

? 第113章 不好啦,俄人的太平洋舰队来啦!

  西历1891年7月20日,元山事件后的第八天。

  英国驻汉城总领事名叫沃尔特·希尔,中文名叫禧在明,是个在中国待了二十多年的中国通,汉文比大多数八旗官儿都高明。这会儿他正骑在一匹矮脚马上,不断拿手帕擦脑门上的汗珠子。

  七月的朝鲜,热得就跟蒸笼似的。他还穿了件正经的西装在那儿充绅士,真是热死个人啊!

  “大石公使,前面就是元山了吧?”

  旁边另一匹马上,日本驻朝鲜公使大石正巳也热得够呛。如果不是身边有个英国老爷,他早换上袖子宽大漏风的和服了。现在听见禧大人问话,赶紧回答道:“应该是了,按路程算,今天中午能到。元山在海边,应该会凉快一些。”

  两人身后,是雷振春率领的两百名袁世凯卫队。清一色的灰布号衣,扛着没上刺刀的毛瑟步枪,排成两列纵队,步伐倒还算整齐。

  希尔回头看了一眼,心里哼了一声。

  袁世凯的兵,看着倒是比老淮军精神点,但也仅此而已。两百条枪,在朝鲜这地方算是一股不小的力量了,可跟强大的俄国军队相比,他们什么都不是。

  现在,俄国人的西伯利亚大铁路刚刚开工,清国还能当一下纸老虎,可是等到那条铁路完工了,清国拿什么去抵挡?

  在远东,唯一可以为英国挡住俄罗斯的,只有日本......

  他正想着,马队转过一个山坳,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三岔路口。

  左边一条路,通往已经修建了几百栋大大小小的建筑物的日租界。右边一条路,通往仅有三栋建筑的清租界。

  希尔勒住马,眯起眼睛往清租界的方向看去。

  然后他的眉头就皱起来了。

  那三栋孤零零的房子,现在已经被一道新修的夯土围墙围了起来。围墙外面,一条折线形的战壕已经挖了大半,蜿蜒曲折。

  战壕外面,密密麻麻的木桩正在被打进地里。一群穿着和服的日本侨民,正抡着大锤,正在那儿嘿咻嘿咻地打桩。旁边站着几个穿灰布号服的清军官兵,手里拿着图纸,比比划划地指挥着。

  “那是……”希尔的声音有点发紧。

  大石也看见了,脸色一下就沉了下来:“清国人……在修要塞?”

  希尔没接话。他举起随身携带的小型望远镜,往那边仔细看了看。

  战壕已经挖了快一英里了,木桩打了至少一千根,正有人在往上面缠铁丝网,那是一些个头矮小的清军士兵,正在那儿熟练地往木桩上缠绕铁丝......这是什么战术?

  希尔放下望远镜,好生琢磨了一下。

  难道这些清军想用这些细铁丝挡住俄罗斯这台“蒸汽推土机”吗?真是异想天开!

  他正想着,远处传来一阵“砰砰砰”的枪声。他猛地转头,循着声音看过去。

  只看见清租界外的一片空地上,大约一百五十名清军分成了两队。一队在练打靶,还是卧姿,趴在地上,举着步枪,瞄准远处的靶子,枪声此起彼伏。另一队在练拼刺,两人一组,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你来我往地戳着稻草人。

  希尔看得眼皮直跳......这清军进步很快啊!

  “大石公使,”他压低声音,“你看到了吗?”

  大石脸色铁青:“看到了,这哪里是使馆卫队?这分明是一支野战部队!”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然后,他们又看见了一队士兵,正沿着日租界的街道巡逻。

  那些士兵穿着一种奇怪的军服,上身是对襟短褂,藏青色,看着像清军的号衣,但下身却是朝鲜人那种阔腿白马裤,裤脚扎着白色绑腿。脑袋上扣着个黑色的无檐圆帽,看着不伦不类的。扛的枪倒是正经的美国林明敦步枪。

  队伍前面,打着一面大清的黄龙旗。

  领队的是一个穿着清军军官服色的中年,腰里挎着指挥刀,正趾高气扬地走在日租界的街道上。

  希尔的手指攥紧了缰绳。

  “大石公使,”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些是朝鲜新建亲军吧?”

  大石咬着牙:“没错。而且,他们打的是大清的旗!”

  “日租界里,朝鲜军打着清国的旗巡逻。”希尔皱着眉头,“这算什么?”

  大石没有回答,他铁青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大石先开口了,用的是英语。他知道希尔是汉学家,但有些话,还是用英语说比较稳妥。

  “希尔大人,您注意到了吗?根据《天津专条》,清国在朝鲜的使馆卫队不得超过四百人。可现在......”

  他伸出手指,一个一个地数:“元山有两百人,护卫我们过来的有两百人,汉城那边至少还有两百人。这就六百人了。再加上那些朝鲜新建亲军,他们显然已经被清军直接控制了......”

  “这是严重违约!”希尔接过话头,眉头紧锁,“任何文明国家,都不会容忍这样的违约行为。”

  大石点了点头,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希尔阁下,您想过没有......如果清军在元山的驻扎合法化、长期化,那《天津专条》就会成为一纸废文。清国对朝鲜的控制,将会大大增强。朝鲜就会回到《天津专条》签署之前的状态,甚至更糟!”

  希尔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开口:“你放心吧。英国是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等会儿见了那个姓常的会办,我会当面要求他承诺,在元山事态平息后,全部撤离违约驻扎的人员。”

  大石深深鞠了一躬:“非常感谢,希尔阁下。”

  两人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黑色西服的小个子男人,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喘着粗气。

  这人正是桥口直右卫门。

  他跑到希尔和大石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气喘吁吁地说:“希尔阁下!大石公使!在下迎接来迟,实在抱歉!”

  大石板着脸,训斥道:“桥口君!你怎么才来?让希尔大人等了这么久!”

  桥口擦了把汗,连忙解释:“实在抱歉!刚才……刚才在下和常大人一起去和俄人交涉了……”

  希尔眉头一皱:“交涉什么?”

  桥口喘匀了气,答道:“贵国怡和洋行的商船‘香港号’,为清军运来了三门十二公分大炮。需要从俄人控制的码头卸船,所以在下陪常大人去和俄人交涉卸船事宜。”

  希尔愣了一下:“俄人能同意?”

  “同意了。”桥口点了点头,“条件是允许俄人使用清国电报局的电台,和海参崴联系。另外,将码头附近一处破损的仓库,交给俄方使用。”

  希尔和大石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个信号,他们俩都读懂了。

  俄人已经不打算进一步升级了,要不然不会允许清军将三门大炮拉进清租界。

  大石又问:“有没有随行的士兵?”

  桥口犹豫了一下:“有……有两百人左右。”

  “又是两百。”大石转向希尔,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希尔阁下,驻朝鲜的清军,恐怕已经超过八百人了。”

  希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八百人。虽然不是个大数目,但这意味着清国已经开始明目张胆地违反《天津专条》了。如果现在不加以阻止,一旦让清国尝到了违约的甜头......他们就会一而再,再而三的违约!

  他正想着,远处传来一阵“嘿咻、嘿咻”的劳动号子声。

  他抬头一看,一队清军正拉着三门大炮,从码头方向沿着土路走了过来。领头的是一个穿着四品官袍的年轻男子,旁边跟着一个穿着淮军军官服色的中年人,两人边走边说着什么。

  桥口指着那个年轻男子说:“那就是常德胜常大人。旁边那位,是淮军炮队的队官,叫田中玉,刚从清国国内调来的,听说和常大人是老同学。”

  大石眯起眼睛看了几秒,然后对桥口说:“桥口君,马上去通知常德胜,就说我和英国驻汉城总领事来了,希望马上和他见面,讨论清军驻扎问题和对俄谈判问题。”

  桥口鞠了一躬,转身就跑。

  希尔看着桥口的背影,压低声音对大石说:“等会儿见了那个姓常的,你主要负责谈对俄谈判的问题。清军驻扎朝鲜的问题,由我来提。”

  大石点了点头:“非常感谢,希尔大人。”

首节 上一节 119/320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