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161节

  段祺瑞朝他们点了点头,迈步进去。迎面就是大操场,两队教导团的士兵正在训练,一队练队列,一队练刺刀。练队列那队,“一二一”喊得震天响。练刺刀的那队,木枪“咔咔咔”地对撞在一起,听着就有一股子狠劲。

  操场上新盖了好几排茅草屋,土坯墙上都刷着黑字:保种保道,富国强兵。

  字是正楷,刷得很整齐,但段祺瑞总觉得哪儿不对......很不对!

  他往里走,经过一排教室,其中一间里头传出了朗朗的念书声。他顿了顿,侧耳一听。

  “夷狄之与华夏,其气异也。气异则习异,习异则道异......”

  然后他听见了冯国璋的声音:“好,这句念得很准。谁接着来说,船山先生这话放到眼下,是指的嘛?”

  一个年轻的嗓子回答:“回冯老师,指日本人,也指俄国人。”

  “为嘛?”

  “因为他们要侵略咱们,要让咱们当奴才!”

  “那咱们守平壤、守镇南浦,守的是嘛?”

  “守的是中国的门户,保的是中国的种,保的是中国的道!”

  等等!

  这是......在教什么呀?

  段祺瑞愣在了教室门外!

? 第161章 段祺瑞,你来负责大清国情教育吧!(求月票)

  西历1892年1月10日,南浦军校,校长室外。

  段祺瑞已经在门口站了小半盏茶的功夫了。常德胜不在。校长室门口有个哨兵,笔挺挺地戳在那,穿着新发的清灰棉袄,背着杆1888式步枪。看见段祺瑞过来,就“啪”的一个敬礼。段祺瑞朝他点了点头,就在门口踱起步子。这一踱步,他的眼睛和脑子,就都有点儿不大够用了。

  校长室的门框上头,贴着一副对联:“贪生怕死请往他处,保种保道当入此门”,横批四个字:“中国军人”。

  段祺瑞盯着那横批,看了足足十秒钟,好像有点不认得“中国军人”这四个字似的......

  然后他又往右边看。校长室大门右侧贴着张宣纸,上面写着“南浦校训:保种保道”和“南浦学员誓词:余以至诚加入南浦军校,遵守校规,服从命令,刻苦训练,保种保道,富国强兵,如有违背誓言,愿受最严厉之惩罚”。

  段祺瑞的眉毛跳了一下,“最严厉的惩罚”这话说的够狠的。而且读个军校还要赌咒发誓,这跟谁学的?怎么有点天地会歃血为盟的路子?

  再往左边看,挂着一块小黑板,上面写了好多粉笔字:“南浦校规十条:一、本校以保种保道为宗旨,以富国强兵为目标。二、绝对服从命令,严守军纪。三、不得欺凌百姓,不得骚扰民宅。四、不得吸鸦片,不得酗酒,不得赌博,不得嫖妓。五、同学之间互助友爱,不得斗殴。六、爱护武器弹药,珍惜每一粒子弹。七、上课认真听讲,操练刻苦用功。八、不得泄露军情,不得私通外地。九、临阵退缩者,军法从事。十、凡入我南浦军校者,终身以保种保道为己任。”

  段祺瑞心里啧了一声,这十条的中间八条还像回事,可第一条和第十条......看着还是像天地会的入会誓词啊!

  保种保道......反清复明......差不多吧?

  这常德胜是要把这南浦军校办成个什么玩意儿?

  旁边还有一块黑板,也写了好多粉笔字:“日常纪律十二条:一、每日卯时起床,亥时熄灯。二、起床后一刻钟内完成洗漱,整理内务。三、内务标准:被子叠方块,物品摆整齐,地面干净。四、每日晨练半个时辰,队列或体能。五、每日上午四节课,下午两节课,加一个时辰操练。六、晚饭后半个时辰自习,可看书、讨论、写日记。七、外出必须请假,限时归队。八、见到教官、长官必须立正敬礼。九、每周一全体集会,升军旗,唱校歌。十、每周六下午擦拭武器,检查装备。十一、每周日上午内务大检查,不合格者罚加练。十二、每月进行一次野外拉练,检验训练成果。”

  段祺瑞的眉头皱了皱,这十二条日常纪律规定的可真严啊!都已经超过柏林军事学院了,起码德国人周日还给放假呢......

  而第三块黑板上写着南浦校歌:“大同江畔,卧牛山旁,南浦军校,旗帜飘扬。保种保道,富国强兵。中华男儿,志在四方。不畏强敌,不惧风霜,刻苦训练,百炼成钢。守我疆土,护我同胞,誓将夷狄,逐出我疆。”

  看到这首校歌,段祺瑞又像中了定身术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誓将夷狄,逐出我疆”,这“夷狄”指的是谁?日本人、俄国人还是?他没往下想,因为身后传来一声唱名,嗓子洪亮得很:“常校长......到!”

  段祺瑞回过头,就看见常德胜从学校大门方向快步走来,领着刘通海和几个亲兵。而常德胜那身衣裳,又让段祺瑞看着有点新鲜。

  青灰色尼料的,立领收腰,六颗铜扣从领子一路排到腰下,腰上勒着棕色牛皮带,踏着高帮黑牛皮靴,左臂上还别着个黑色袖章,上面用白线绣了“保种保道”四个字,袖口那儿还压着三道金色的装饰线,头上戴着的是顶没有顶戴的暖帽,这一身看着倒也利索。

  刘通海和那几个清兵也都是差不多的装束,就是袖口的装饰线不一样,膝盖往下还打着绑腿,青灰色的布袋子缠得整整齐齐。

  段祺瑞心里冒出一句:“看着还挺神气的。”

  虽然不如普鲁士战争学院那身挺括,但是比淮军陆师那种灰褐色的号褂子强太多了。常德胜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以后南浦军都要换成这一身?

  这时,常德胜已经走到了段祺瑞的跟前,他下意识就要打千,常德胜却一把扶住他的胳膊,没让他跪下去:“都是武备同学,不必行这一套。行普鲁士军礼吧,还记得吗?”

  段祺瑞愣了一瞬。这才多少天,军礼都改了?

  他一个立正,右手抬起来,五指并拢,前臂上举至眉梢右侧,掌心向下略向内,“啪”的一声,干净利索。常德胜也一个立正,还了个同样的军礼,动作比段祺瑞还硬了三分,纯正的二德子味。

  礼毕,两人的右手同时放下。“走,屋里头说。”常德胜一把揽住段祺瑞的肩,把他带进校长室,“有好东西给你看。”

  一进屋,段祺瑞先看见了墙上挂着的两面旗。一面是明黄色的五爪青龙,是大清黄龙旗的原版龙纹,没怎么动过,龙身右侧绣着四个红字“保种保道”,旗面很大,是三尺乘四尺八寸的长方形,旗杆顶上是个铜矛头。

  另一面是红底的,中央横着绣着四个黑字“南浦军校”,右上角也绣着小字“保种保道”,同样是黑色的,旗杆顶是个铜圆球。

  “芝泉,你看怎么样?”常德胜指着两面旗,“咱们的军旗、校旗都有了。”

  段祺瑞走进两步,目光在两面旗帜上的“保种保道”字样上扫了扫,没有说话,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校长室角落里,一张办公桌边上的总文案周文鼎。

  周文鼎正低着头在批公文,常德胜朝周文鼎点点头:“调之,你先歇会儿。”

  周文鼎应了一声,收了笔砚,起身带上门就出去了。这下屋子里就剩下了两个人。段祺瑞这才从怀里把那份札文掏了出来,递了过去:“中堂的札文,让你我一起去旅顺口勘察地形,拿出个加强防御的方案出来。”

  常德胜接过札文,拆了火漆,展开扫了一遍,咧嘴笑了:“得嘞!有了这道令箭,旅顺口那摊子我们就好下手了。”他随手把札文塞进抽屉,“等大同江的冰化了,咱俩就一块去,估摸三月中旬吧。”

  他说着,抬眼看了眼段祺瑞,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道:“有什么就说吧。”

  段祺瑞沉默了一会儿,这才开口:“我才离开两个月,南浦军校可就大变样了。”

  “变得不好吗?”

  “好是好,”段祺瑞顿了顿,“就是步子有点大,教的东西也有点多啊。”

  常德胜当然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校训、誓词、校规、纪律、校歌、军旗、校旗、军服、军礼......这一套东西,哪个是大清军校该有的?武备学堂都没这么齐活。

  “芝泉兄!”常德胜拍了拍他的肩膀,拉着他在一张长桌边上坐下。

  “南浦军是咱们武备同学安身立命的本钱。你难道还想把南浦军变成淮军那样,不知为谁而战,为何而战,心中没有国家,没个理想?只知道孝敬长官,只知道当兵吃粮混日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这样的军队,将来能打得过俄国,能打得过日本?老淮军是什么德行,之前你还不知道?你觉得他们将来在朝鲜遇上日军,在黑龙江遇上俄军,会是什么下场?”

  段祺瑞没有接话,他当然知道老淮军是什么德行。他自己家就是淮军军头出身,太知道如今的淮军是什么样子了:操练是花架子,打靶是放鞭炮,升迁要靠拼关系,队伍上又都是空额。真要遇上练了二十年西式陆军的日军,遇上“炮狠人莽”的老毛子兵,老淮军怕不是要一触即溃!

  “将来中堂可以指望的只有咱们......”常德胜这时又说,“咱们这帮武备同学,还有咱们一手操练出来的南浦军。”

  段祺瑞点了点头,他什么都明白,明白常德胜在干什么,明白这一套“保种保道”的玩意儿到底是什么,更明白用常德胜这一套法子打造出来的南浦军,将来绝对是北洋的中流砥柱。

  而这支军队,他也有份!他是帮办朝鲜军务。在如今的朝鲜,袁世凯是主将,常德胜是同知,而他是副将......理论上的。

  常德胜看他沉默,笑了笑,拉开了抽屉,从里面抽出一本蓝封皮的线装书,啪嗒一声搁在段祺瑞跟前。

  段祺瑞低头一看,竟然是一本《大清会典》。

  这姓常的又在唱哪一出?段祺瑞刚想到这,常德胜就说话了。

  “芝泉,这南浦军校,我是校长,你可以当个副校长。不过,当副校长的同时,你也还得给学生上课。”

  段祺瑞道:“我是学炮兵的,可以给学生上炮兵课。”

  “咱们的克鲁伯山炮还没运来呢,炮科暂时开不了。”常德胜闪烁其词。其实南浦军现在有80迫击炮,还有六门150和三门120,但他偏不说。他用手指敲了敲《大清会典》的蓝色封面:“芝泉,你先给学生们说国情课吧。”

  “国情课?”段祺瑞一愣,“上什么?”

  “当然是告诉学生们,咱们的国家有多大?有多少个省?有多少个地方?有多少民众?汉人多少?满人多少?各省各地方的人口。”常德胜掰着手指头在那数着,“还要讲讲我大清有多少军队,一年多少军费,我南浦军占多少?还要说说八旗兵有多少人,吃了多少军饷,占了多少旗田,在大清的军事体系里有多高的地位。”

  段祺瑞的脸色渐渐变了,他压着嗓子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常德胜又敲了敲《大清会典》:“关于八旗兵的情况,《大清会典》里都有,你照着教就行了兵额、俸饷、驻防、佐领......《大清会典》可都是白纸黑字写好了的。还是武英殿刊行的,朝廷总得认账!”他抬眼看着段祺瑞,笑了笑,“怎么,这也不敢?”

  段祺瑞盯着那本会典没有说话,他当然明白常德胜的意思,这不仅仅是“国情课”,还是投名状。

  他段祺瑞站在南浦军校的讲台上,照着《大清会典》念:八旗兵二十五万,旗饷四两、岁米四十六斛;淮军六万,月饷二两到四两......学生们自己就会算账了,算完了,他们就知道谁才是大清真正的主人了。

  虽然这账不是段祺瑞算的,数据又是《会典》上写着的,但嘴是段祺瑞的。

  真要认真起来,那些个清流参他一本“借《会典》煽惑军心,离间满汉”,就够他喝一壶的了。

  可他要不接呢?常德胜这目光炯炯的看着他呢。

  段祺瑞一咬牙:“如何不敢!”

  常德胜哈哈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得了,我的副校长,明天就开课,第一课你先讲我大清有多少军队。”

  这个时候,卧牛山方向又“轰”了一声,那门15公分的克虏伯炮,这会儿估计已经拖上岛安放好了,正在试炮呢!

  段祺瑞则看着那份《大清会典》,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南浦军校的这些北洋武备的同学,再过几个月,大概就全都上了常德胜的贼船了吧?

  在拉人上贼船这方面,你常德胜有一套啊!

? 第162章 小站,袁世凯(求月票)

  光绪十八年二月二十,西历1892年3月8日。天津城南,小站大营。

  “吃袁大人的饭、穿袁大人的衣、谢袁大人的恩......”

  喊声跟打雷似的,一波接着一波,全都是从小站操场上那帮河南新兵蛋子的嘴里吼出来的。这帮新兵蛋子,这会儿人人都憋着一股劲儿,就是要卖足力气大喊,一定要让袁大人听见。

  袁世凯站在那座新搭起来的木台上,身后是一面被春风吹得猎猎作响的袁字帅旗。

  他这会儿穿着一身月白素褂,头上裹着白布孝巾,左臂还缠着白布。袁世凯现在是母丧未满,被夺情起复的。他整个人看上去比去年瘦了一圈,却显得更加精神了。一双眼睛精光四射,扫过底下那帮新兵的时候,一个一个看过去,似乎要把每个人的脸都牢牢记住。

  那可是他的本钱啊!

  他手里捏着一枚南洋银圆,正面是“光绪通宝、南洋银行”八个字,背面是两条交叉的龙,中间压着“壹圆”两个字。银圆白得发亮,边缘的齿纹压得清清楚楚,一看就知道是新铸的,还没怎么流过市面。这枚银圆是南洋银行和北洋宝津局合作铸造的,成色足,分量够,天南海北的洋行和钱庄都认。

  袁世凯把这枚银圆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递给旁边一个亲兵头子:“传下去,左营第一队,本官亲自发。”

  那亲兵头子应了一声,朝木台子底下招了招手。一队端着托盘银圆的亲兵,跟着袁世凯从台上走下来。

  袁世凯走到这队新兵第一个兵跟前。那兵又高又壮,十八九岁的样子,脸上还带着点少年人的稚气,但身板已经撑开了,好一个膀大腰圆。他一脸感激地看着袁世凯,左胳膊上还缠着一圈白布,那可不是在给自己家里的人戴孝,而是在给袁世凯的嗣母戴孝。

  今儿袁世凯麾下这一千几百个河南新兵蛋子,一个个都和这位一样,都在为袁家老太太挂孝。

  啥叫兵为将有?

  这就叫兵为将有!

  “你叫赵大栓吧?”袁世凯叫了一声。

  那个膀大腰圆的新兵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赶紧挺起胸膛:“大人,您还记得俺?”

  “记得。”袁世凯道,“你也是项城的,招兵那会儿你是跟你爹一起来的,就穿了件破棉袄,在雪地里站了一个时辰,冻坏了吧。”

  赵大栓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拿着。”袁世凯拿起四块银圆,一块一块摆到赵大栓的手里,“好好干,家里人都靠你呢!”

  赵大栓双手捧着那四块银圆,猛地喊了一嗓子:“吃袁大人的饭、穿袁大人的衣、谢袁大人的恩!”

  那嗓门是真大,震得旁边几个新兵都缩了缩脖子。

  袁世凯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走到下一个新兵跟前。

  “你叫啥?”

  “回大人,俺叫李二狗。”

  “哪儿的人?”

  “河南周口的。”

  袁世凯又拿起四枚银圆,一块一块放在他手里:“好好干。”

  名叫李二狗的新兵也喊了一嗓子:“吃袁大人的饭、穿袁大人的衣、谢袁大人的恩!”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袁世凯一个一个地发,一个一个地问,遇到认识的,他还会先叫出对方的姓名籍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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