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凯的记性是极好的,可以过目不忘。
而他也希望自己手底下的兵都牢牢记住自己的恩,只向自己一个人效忠。所以他现在就定了个规矩,每回发饷,他都要尽可能参加,而且还要随机挑选一队,由他亲自发放。
为的就是让士兵记住谁是他们的衣食父母!
这笔账他算得比谁都清楚。
发着发着,袁世凯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影——常德胜。那小子在南浦也是这么发饷的吗?还是说他有别的法子,让他手下的兵只认他一个?
大半个时辰很快过去了,袁世凯已经亲手发完了整整一队新兵的饷。在这个过程中,他脸上的表情始终没变——温和、亲切,带着点长辈看晚辈的慈祥。
等他回到木头台子上,又朝底下挥了挥手。各队的队官们开始给剩下的新兵发饷。那些队官,小半姓袁,不是世字辈就是克字辈的,都是袁家的亲族。剩下的大多是庆军的老底子,是跟袁世凯在朝鲜摸爬滚打过的老人。
他们捧着银圆,一个一个发下去。“吃袁大人的饭、穿袁大人的衣、谢袁大人的恩”的喊声此起彼伏,在早春的小站大营上空回荡。
袁世凯站在台上看着这一幕,心里觉得无比踏实。这支军队是他袁世凯的,不是朝廷的,不是李鸿章的,更不是常德胜的。是他从河南带出来的,是他亲手发饷的,是他一个一个能叫出名字的。
将来这些人也只会认他袁世凯一个人。谁敢动他的兵,他就跟谁急!
他转头对身边一个长大汉子道:“鸣皋,这里交给你了,给我好好练。”
那汉子应了一声,声音低沉。他叫吴凤岭,是袁家的家生子,他爹就是袁家的老仆,他从小在袁家长大,跟袁世凯一块儿念过书,后来又被袁世凯送去北洋武备学堂读了两年,正经的科班出身,和常德胜也算同学。
现在他是这三营新建陆军中的中营管带,是袁世凯最信得过的人。
这会儿吴凤岭也带着孝,而且比一般的官兵戴得都重,白布裹头,腰系细麻绳,脚上穿着一双白布鞋。袁家老太太去世,他这个家生子按规矩要服“齐衰”之礼,比外人更重一等。
吴凤岭朝袁世凯拱了拱手:“大人放心,小的一定给您好好练,练不出个样子来,您砍我的头。”
袁世凯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最要紧是看好咱们的兵,别让外人给划拉去了。”
吴凤岭重重地点了点头。
袁世凯没再多说。他从台上下来,钻进一辆马车。四名骑兵护卫在两侧,也都披着孝衣,那是袁世凯从庆军带出来的老底子,跟着他在朝鲜出生入死过的。
马车动了,沿着小站外的那条土路,朝天津城的方向而去。
马车很快进了天津城,在直隶总督衙门前停下。袁世凯下了车,整了整衣冠,就往衙门里走去。门口的戈什哈全都认得他,通报了一声,就领着他往里走。
花厅里,李鸿章正戴着老花眼镜在看报。他身边站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身材不高,样貌倒是不错,眉宇间透着一股子精明劲儿。他就是段芝贵,字香岩,合肥人,打小就是李鸿章的儿子李经方的书童,被李鸿章安排进了北洋武备学堂,后来又被李经方带去日本读士官学校,懂日语,知日军,被李鸿章极为看重。
花厅的另一边还坐着张佩纶。他现在虽然当了关东铁路总公司的商务会办,但却不怎么管铁路公司的事儿,依旧成天待在李鸿章身边当幕僚。
李鸿章放下手中的报纸,摘下老花眼镜,眉头微微皱着。张佩纶放下茶碗,开口说道:“中堂,有人在背后操控舆论。”
李鸿章没说话。
张佩纶继续道:“这几篇登在《申报》上的文章,表面上是在报道朝鲜的局势,但您仔细看,这些文章,一边说咱们北洋在朝鲜西北布兵防日,一边说咱们和日本一起搞釜山的公共租界,一边说日本人在元山的势力越来越大,还说日本人要在端川郡开发煤矿、铁矿。这里外里的意思,不就是在说咱北洋一边和日本人做买卖,一边还打着防日的旗号在朝鲜扩军?”
他顿了顿,声音放沉了半度:“这是要说咱养寇自重啊。”
李鸿章哼了一声,没接张佩纶的话,而是转过头看向段芝贵:“香岩,你怎么看?”
段芝贵欠了欠身,说:“中堂,元山、釜山离日本很近,离咱大清很远,那里本就是日本占优。别说日本扩大一下釜山租界了,就算他们把兵派进釜山,我北洋又能如何?”
他顿了顿又说:“难道还能指望常振邦那千把人,把日本人赶出釜山?”
李鸿章点了点头,叹了口气:“可惜那帮清流不会这么想。”
正说着,底下人来报:“袁大人到。”
李鸿章抬了抬手:“请他进来。”
没一会儿,一身重孝的袁世凯就走进了花厅,向李鸿章躬身一礼。李鸿章摆了摆手:“慰亭,坐吧,节哀。”
袁世凯直起身子,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下人上了茶,李鸿章又嘘寒问暖了几句,问他母亲的丧事办得怎么样了,问他家里的情况,问他路上辛不辛苦。袁世凯一一答了,语气平静,不卑不亢。
寒暄完了,李鸿章才进入正题。他朝段芝贵点了点头,段芝贵把那几份《申报》拿了过来,递到袁世凯手上:“慰亭,你看看这个。”
袁世凯接过报纸,低头看了起来。他看得很慢,很仔细,一篇文章足足看了一盏茶的功夫。看完一篇又翻到下一篇,再看。一共三篇,等他全看完了,时间都过去差不多一刻钟了。
他放下报纸,眉头皱了起来:“中堂,现在《申报》上说的这些其实还没什么,但就怕有人继续推波助澜。这舆论风潮一起,驻朝新军恐怕就在风口浪尖上了。”
李鸿章看着他:“那你说怎么办?”
袁世凯顿了顿,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无所谓:“不过嘛,被人说养寇自重什么的,倒是好对付。”
李鸿章挑了挑眉:“哦?”
“咱们驻朝新军在朝鲜,朝鲜还是大清的藩国。”袁世凯说,“驻朝新军要撤了,朝鲜藩国也就丢了。这道理,朝中诸公不会不明白。”
李鸿章和张佩纶互相看了一眼。两人心头同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袁世凯,说他胖他还喘上了,这是摆明了就真的“养寇自重”了?
他这是让朝中诸公看着办。驻朝新军一年也就几十万两花销,省下几十万两,丢一个藩国,这口锅,谁准备背?
张佩纶接过话头:“真要能撤倒也是好事,咱北洋就这几个银子,实在担不起那么大的责任。可……”
他话锋一转:“可惜啊,朝中的清流是不会让咱北洋把朝鲜的担子丢出去的。他们只会拿着‘养寇自重’当弹药打咱们北洋,还会想尽办法削弱你们驻朝新军,再逼你们驻朝新军去和朝鲜南部的倭寇碰。真要出现这个局面,你和常振邦能对付吗?”
袁世凯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没有回答,因为他确实不知道怎么回答。
李鸿章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叹了口气:“天下之口悠悠啊!”
他用手点了点那几份报纸:“慰亭,你到了朝鲜之后问问常振邦,他准备怎么对付?老夫可是把朝鲜交给你们俩了。”
袁世凯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这事常德胜能怎么对付?
他正想着,李鸿章又开口了,指着段芝贵说:“香岩在日本读过士官学校,是个知日的,也会练兵,以后让他跟着你吧。”
段芝贵朝袁世凯拱了拱手:“慰亭兄,往后多多关照。”
袁世凯点了点头,心里明镜似的,段芝贵是李家的书童出身,李中堂把他安插到自己身边,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不是当监军,就是分我的兵权。
可得小心防着点儿!
他站起身,朝李鸿章拱了拱手:“中堂放心,到了朝鲜,我一定和振邦好好商量。朝鲜这盘棋,不会那么容易让人搅了。”
然后他又朝段芝贵点了点头:“好啊,香岩,那你以后就跟着我吧。”
段芝贵应了一声:“是。”
李鸿章则端起了茶碗,这是要送客了。袁世凯忙对李鸿章道:“中堂,那卑职就先回小站了。船什么时候出发?”
“三天后。”李鸿章说,“船在塘沽等着,你带兵上船就行。”
袁世凯应了一声,然后转身往外走去。段芝贵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花厅。没走多远,袁世凯听见身后传来段芝贵的声音:“慰亭兄。”
袁世凯没回头:“什么事儿?”
“我就想问一句,”段芝贵的声音顿了顿,“那常振邦真的凭自己的本事,考进了普鲁士战争学院?”
袁世凯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你不信?”
“不信。”段芝贵嘿嘿一笑,“不瞒慰亭兄,我和常振邦那是老同学了,我出国去日本之前,和他最要好了。他有几斤几两,我还不知道吗?赌钱喝花酒,他最拿手了,他还欠我好几十两银子的赌债呢!说他用功读书……嘿嘿,打死我都不信!”
“啊......”
袁世凯看着段芝贵,眼珠子瞪得溜圆。
? 第163章 瞧瞧,常德胜正那儿养寇自重呢!(求月票)
西历1892年3月13日。大同江口,镇南浦。
招商局的海安号轮船,缓缓驶入镇南浦水域。
穿着一身孝服的袁世凯立在船首甲板上,身旁站着段芝贵和吴凤岭。
这里的西风不小,呼呼的直往大同江里头吹,把袁世凯身上的白色孝服吹得猎猎作响。但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瞪大了眼睛,望着眼前的景象。
他上回来镇南浦时,这里还是个荒凉破败的渔村码头,只有几间破草房、一条土路,停靠的都是朝鲜本地的平头木船。
可现在呢?一座整齐的石砌码头已沿着江岸延伸出去老长一段,少说也有百余丈!
码头上铺着的都是平整的青石板,看着就结实。码头边还立着几根铁柱子,应该是系缆绳用的,上头挂着崭新的麻绳。
码头后面有一片仓库区,少说有几十间大库房。虽说还是茅草屋顶的土坯房,却也足够遮风挡雨了。
再往后,是两条十字交叉的马路,路面铺着碎石,夯得实实在在,马车和独轮车在上头来来往往,每辆车上都堆满了货物。
两条马路边都是一排排房屋,有茅草房,还有一些正在修建的砖瓦房,搭着脚手架,工人们爬上爬下的,好不热闹。
路边摆着不少地摊儿,有卖菜的、有卖布的、有卖杂货的,吆喝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袁世凯看了一会儿,转头对段芝贵说:“香岩,你瞧瞧,这就是常振邦张罗出来的局面,几个月前这里还啥都没有呢!”
段芝贵也是一脸难以置信,嘴里嘟囔着:“这,这真是常振邦搞出来的?可能吗?”
他扭头问吴凤岭:“鸣皋兄,你也是武备学堂出来的......你觉得那常二傻子能有那能耐?”
袁世凯听得一愣:原来常振邦在武备学堂里还有个“二傻子”的绰号啊!
吴凤岭其实和段芝贵、曹锟、常德胜这“三傻”没什么交集,虽然他和三傻是同班同学,但他的年纪比那仨大一轮呢,那仨在他眼里就是仨混小子,屁都不懂。
不过这会儿人常德胜功成名就了,他可不能再没轻没重的......他可没有李经方这样的后台。于是就打着哈哈道:“也许常振邦是装傻呢?回了宿舍门一关就用功。”
袁世凯点点头,一准是这样的!
段芝贵则嘟囔道:“还能这样......”
他心道:说好了一起混日子,结果常振邦自己关起门来偷偷用功......这人,他不地道啊!
袁世凯没和段芝贵继续讨论,目光继续在码头上扫着。码头上停着好几艘船,有朝鲜的木头帆船,有中国的大沙船,还有一艘......他眼睛一亮,那是一艘蒸汽轮船。船体漆成黑色,烟囱正冒着淡淡的煤烟,甲板上人影往来,船尾还挂着一面“常记”的旗。
袁世凯一眼认出这条船了。
这是“高升”号,袁世凯的“老熟船”了。他知道这条船已被常德胜家那个“巨富婆”罗静柔买下来,现在看起来运营得还不错。
“高升”号正在装货,码头上堆着许多用稻草编成的米包,几十个朝鲜苦力正吭哧吭哧往船上扛。而这些米包似乎是从距离高升号不远的两条木头帆船上刚卸下来的,那边卸,这边装,就在码头上中转一下,连租仓库的钱都省了。
袁世凯心道:常德胜的老婆不仅人漂亮,做生意还是一把好手啊!
不愧是南洋巨商之家出身的......
他的目光继续移动,码头上一个穿着洋装的年轻女人正跟一个拄着拐杖的商人模样的人说话。那女人身段很好,洋装剪裁合体,看着很是利落。
袁世凯眯起眼睛:“那应该就是罗静柔吧?常德胜的那个南洋富婆......”
他心里羡慕得跟猫儿抓似的:这么好的女人,怎么就让常德胜给捞着了?
这“高升”号在天津和镇南浦之间跑一个来回,怎么都有上万两的赚头吧?
一年跑个十来趟就是十来万两!本钱还是人家姑娘家自带的嫁妆......合着是这富婆在赚钱养常德胜啊!
他在那儿羡慕的时候,旁边的段芝贵突然嚷嚷起来:“嗨,那不是常振邦吗?怎么穿得不土不洋的?身边还有个女的穿着洋装......啧啧。”
袁世凯忙从吴凤岭手里接过望远镜,举到眼前一看。果然,码头上站着一个又高又壮的年轻人,穿着青灰色的军服,立领子,铜纽扣,腰间扎着宽皮带,脑袋上还扣了顶没有顶带的暖帽,这不是常德胜,还能是谁?
常德胜身边还跟着个女的,穿着灰色的西洋女装,更加显得窈窕,正是罗静柔。
等等,那另一个穿洋装的女人是谁?
她这会儿就站在常德胜和罗静柔跟前,还恭恭敬敬地朝他们两人一人鞠了一躬。她到底是谁?有没有嫁人?和罗静柔什么关系?
袁世凯正琢磨着,码头上的常德胜也抬起头,看见了正在驶近的“海安”号。
他心里的那本账就哗啦啦的翻开了。
他早就收到袁世凯发来的电报了,知道老袁现在就在“海安”号上,和老袁一起来的还有1500个“袁兵”。
这帮河南兵,在去年冬天大同江结冻之前就应该到镇南浦的,愣是拖到了现在!不用说也知道,一准是老袁想把这1500个河南兵都变成他的“自己兵”,所以才一直捏着。
既然老袁要死死捏着他的子弟兵,那一准也得把半数的军饷抓在手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