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202节

  当多隆带着30个八旗兵走进火车站时,院子里已经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大多是日本铁路警察的,或者说是伪装成铁路警察的日军。他们穿着藏蓝色的制服,手里握着村田式步枪,倒在血泊中。也有一些朝鲜营勇的尸体,已经被同伴们抬到一边,整齐地摆好。

  金永向站在站台上,招呼几个营勇架起了照相机:“快点快点......”

  他正喊着,就看见了多隆:“多隆兄,快过来一起拍一张!”

  多隆愣了一下:“拍啥?”

  “拍照片啊!”金永向兴奋地说,“校长交代的,每打一仗都要拍照取证,送回北京给皇上瞧瞧。”

  多隆点了点头:“对对,眼见为实嘛!”

  金永向一把拉过他:“来来来,站这儿,踩在那具尸体上,对,就是那个穿军官服的,踩着他显得威风。”

  一个八旗兵又递给多隆一把马刀,他接过来,摆出一个非常威武的姿势。30个八旗兵也围了上来,有的踩着日本人的尸体,有的把马刀扛在肩上,都在咧嘴大笑。

  金永向招呼那个南浦军校三期士官毕业的照相师:“好了好了,拍了!”

  那照相师把头钻进黑布,喊了一声“茄子”。

  咔嚓......闪光灯一闪,成了!

  照片里多隆和一群胡子八旗兵踩着日本铁路警察的尸体,拎着马刀大笑,背后是一台铁路机车,车头上还插着黄龙旗和太极旗,在晨风当中飘扬。

  ……

  二月二,龙抬头。

  洛东江畔。

  寿山骑在马上,望着洛东江,江面上漂浮着大块的浮冰。一座铁路桥横跨两岸,中间却断了一截。在洛东江西岸的桥头堡阵地上,一面太阳旗在寒风中耷拉着,一看就没什么精神。

  寿山身边是他的兄弟永山,还有两个黑龙江、吉林马队的管带双喜和福满,以及朝鲜新建亲军右营监督兼庆尚道兵马水军节度使尹泰骏。

  在他们几个的前方,是二百多八旗马队和两个营的朝鲜新建亲军,约有一千人。八旗在后,朝鲜人在前,都摆出了散兵线。朝鲜人手里端着马蒂尼-亨利后装枪,腰间的子弹袋鼓鼓囊囊的。八旗兵则骑着马,人人马刀出鞘,摆出随时准备冲锋的架子。

  阵地右侧,四门十二磅铜炮一字排开,黑黢黢的炮口都对准了桥头堡。

  寿山回头看了看,不远处的高地上,几个洋人正在架着相机。其中一个脑袋钻在黑布里,准备拍照,那是常德胜安排的德国记者,说是要让光绪皇帝和慈禧太后眼见为实。

  寿山收回目光,抽出马刀,向前一指:“开炮!”

  四门老掉牙的十二磅铜炮同时开火,轰轰轰轰!四发开花弹翻滚着飞了出去,砸在洛东江桥头堡上,炸出两团火球。碎石飞溅,硝烟弥漫。日军阵地上的一面太阳旗被气浪掀翻,歪歪扭扭地倒了下去。

  “再来一轮!”寿山喊道。

  炮手们忙着清理炮膛,装填火药和炮弹,忙活了足足五六分钟,第二轮齐射才准备好。轰轰轰轰!又是四发开花弹落在桥头堡周围,这回还是两发炸响,两枚哑弹......

  寿山举起望远镜往桥头堡望去,透过硝烟,他看到桥头堡阵地里的日军正在撤退。他们居然放弃了阵地,冲向岸边停着的几艘小船,手忙脚乱地解开缆绳,划着小船向对岸逃去。

  “这就跑了?”寿山放下望远镜,有点不敢相信。

  永山凑过来:“哥,日本人也太没用了!”

  “我知道了!”寿山一夹马肚子,传令,“朝鲜新军,冲锋!”

  “冲啊!”

  两个营的朝鲜新建亲军官兵发出一阵呐喊,端着洋枪,沿着铁路,就向洛东江大桥冲去,一个个看上去都特么的无比勇敢

  不多时,寿山、永山、双喜、福满四人也策马走上大桥,马蹄踩在桥面上。一面黄龙旗和一面太极旗在他们身后挥舞。一个德国摄影师也扛着相机来了,摆好相机,用生硬的中文喊了一声:“茄子!”

  咔嚓......

  闪光灯一阵冒烟,照片里寿山骑在马上,手持马刀,身后黄龙旗和太极旗迎风飘扬。他的脚下是半座刚刚收复的洛东江大桥。

  ......

  二月初四晚上,汉城总理衙门。

  常德胜坐在书案后,面前摆着三张照片。

  第一张是元山码头,黄龙旗和太极旗下,清朝联军士兵挺胸凸肚,背景是远去的日本商船和俄国舰队。

  第二张大邱火车站,多隆和一群八旗兵踩着日本人的尸体咧嘴大笑,背景是插着两面旗帜的火车头。

  第三张洛东江大桥,寿山骑在马上,马刀指天,身后是刚刚收复的半座大桥和两面大旗。

  常德胜拿起这三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得,这下齐活了!”

  他把照片往桌上一拍:“元山、大邱、洛东江,三个战场,三场胜仗,三张照片。送到北京去,让太后和皇上看看咱们在朝鲜是怎么打小日本的!”

  袁世凯坐在旁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振邦,你觉得这能打动皇上和太后?”

  “老太后怎么想我不知道,”常德胜嘿嘿一笑,“但是皇上肯定喜欢这种天兵天将大获全胜的场面。再说了......”他拿起那张大邱火车站的照片,指着上面一群耀武扬威的八旗兵说,“您瞧瞧,这群八旗兵的表情多喜庆?这是八旗天兵在给太后老佛爷贺寿呢!”

  “杀人贺寿啊!”袁世凯嘴角抽了抽。

  常德胜则把照片收好,又拿出钢笔,在一张空白的公文纸上写下了一行字:光绪二十年二月初,天兵于元山、大邱、洛东江,三战皆捷,谨呈御览。

? 第206章 有图有真相,亲爸爸,可不能让李鸿章赢太多!(求月票)

  光绪二十年二月初十,下午。

  天津直隶总督衙门的签押房里头,点着两盏电灯泡。李鸿章戴着那副老花眼镜,手里捏着一叠照片,在电灯下翻来覆去地看。他看得很慢,每一张都要看上好半天,就跟验银票似的。周馥站在一旁,手里捧着战报抄本,这是袁世凯和常德胜联名递上来的,另外还有一份段芝贵从汉城发来的密电,正在那里细细地看。

  李鸿章终于把照片放下,忽然笑了。

  “玉山呢?”他叫着周馥的字:“老夫带了一辈子的兵,没见过比这更实在的战报。”他伸出手指点到那叠照片上,“你瞧瞧,有照片,有战线变化,还有洋人为证,应该是假不了的。”

  周馥从战报上抬起眼,对李鸿章道:“中堂,还有段香岩的密电。”

  “香岩怎么说的?”

  周馥把密电递过去:“段香岩说,常振邦在一年多前,就指示南浦军校参谋教研组,制定了在洛东江与日本对峙,还有占领仁川日租界、元山公共租界、大邱火车站等地以及防御北大营的方案。”

  李鸿章闻言,又接过电报,细细地看了一遍:“居然这么早就开始准备了?”他嘟囔着,“怪不得打得那么好,这一套都是他在普鲁士战争学院里学来的吧?”

  他把密电往桌上一丢,又拿起照片,笑着摇头:“不过这常振邦虚报战绩的胆子也是不小啊。”

  周馥一愣:“中堂,虚报?这可有照片啊?”

  李鸿章指着其中一张——就是大邱火车站那张多隆踩着日本人的尸体咧嘴大笑的照片:“玉山,你看看,这是大邱火车站拍的,战报上写毙伤三百,你数数照片上的尸体。”

  周馥凑过去数了数:“......最多三十。”

  他低声道:“对了。”

  李鸿章又翻出洛东江大桥的那几张:“还有这几张,一具尸体也没有,也敢报毙伤淹死二百。”

  周馥皱眉:“中堂,这不都淹死了吗?掉在水里了,上哪找去?”

  李鸿章哈哈大笑:“玉山啊玉山,你这张嘴行,算他常振邦有理。淹死的捞不着尸体,这理由找的不错。不过……”

  他挠了挠头皮,“不过这也是咱们淮军那么多年的老规矩了,报功这事儿以一当十是常事,有三十具实实在在的尸体,报个三百那是不过分的。可这洛东江大桥之战中,一具尸体也没有,也敢报毙伤淹死二百,实在有点过分了。”

  周馥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中堂,元山公共租界、大邱火车站、洛东江大桥西岸桥头堡,这三个地方都实打实的拿下来了,就算杀敌数目有水分,地盘总是真的。”

  李鸿章靠在椅背上,一脸的轻松:“那是......这次肯定是赢了!

  看来这小日本真没咱们想的那么厉害。甲申那年他们就败给袁慰亭,然后奋发了那么多年,又是练新军,又是买军舰,我还以为有多厉害,结果还是让袁慰亭、常德胜打了个满头包。”

  他摇了摇头,苦苦一笑:“早知道十年前就该狠狠的打他们一顿。”

  正说着,门外有戈什哈来禀报:“中堂,直隶提督叶大人、盛字营总兵卫大人求见。”

  李鸿章和周馥对视一眼,两人都心知肚明,这两位一定是听到风声来打听消息的。

  “叫他们进来。”李鸿章道。

  叶志超和卫汝贵一前一后进来了,这两位都是五十多岁快六十岁的人了,算是如今淮军中的宿将。

  朝鲜那边驻朝新军痛击倭寇的消息,如今已经在直隶淮军当中传遍了。两人军中也有一些武备学堂的学生,这两天还有人找他们请辞,说要去朝鲜投常德胜,而他俩看着朝鲜那边的节节胜利,也眼热得厉害。

  两人行了个打千礼,李鸿章让他们起身,叫着他们的表字:“曙青、达三,你们俩怎么得空来了?”

  叶志超满脸堆笑:“中堂,听说朝鲜那边又打胜仗了,我们来看看战报。”

  卫汝贵也跟着说:“是啊,中堂,弟兄们闲了好几年,骨头都生锈了。”

  李鸿章笑了笑,朝周馥使了个眼色。周馥把照片和战报递给了叶、卫二人,两人凑到一起,一张一张地看,一边看还一边发表着评论。

  “中堂,日本人这仗打得怎么还不如十年前呢?你看这小子踩着日本人的尸体拍照,真有他的。”

  “这散兵线摆得漂亮,步兵在前,骑兵在后,还有四门大炮。这些步兵看着都像是朝鲜那边的兵吧?现在日本人连朝鲜兵都打不过了。”

  两人看完照片,眼热得就更厉害了。叶志超搓着手:“中堂,十年前甲申那一仗,袁慰亭就在汉城把小日本打趴下了。如今常振邦在朝鲜又连胜三场,可见日本人这十年一点长进都没有,这些日本人是真不会打仗。”

  卫汝贵也附和道:“中堂,弟兄们这几年闲得手都痒了......既然日本人那么好打,不如让咱们也跑一趟朝鲜,好歹立一点功劳,免得风头都让袁慰亭、常振邦这些小辈抢了去。”

  李鸿章捋着胡须,听着他们说完,才慢悠悠地开口:“曙青、达三,你们可不能轻敌啊。”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看着两个心腹:“袁慰亭、常振邦他们能赢那么多,是因为他们这两年多来在朝鲜用心练兵了。他们麾下光是武备学堂的学生就汇集了上百人,都是精通西法练兵的,还开办了南浦军校训练军官士官,现在都办到第五期了。”

  他顿了顿:“你们呢?用心练兵了吗?吃了多少空额?”

  叶志超和卫汝贵脸色一僵,都不敢接话了。

  “你们要立功......行啊!”李鸿章靠回椅背,语气又缓和了下来,“把各自的队伍都整顿好,兵额都补齐。另外,你们麾下都有武备学生吧?好好向他们请教常振邦的那一套,实战下来是真好用,你们得学。”

  叶志超、卫汝贵二人闻言大喜,他们知道中堂这是要给他们机会了。两人连忙躬身:“中堂放心,我们回去一定好好整顿部队。”

  李鸿章挥了挥手,让两人退下。两人退出之后,周馥又上前来,低声道:“中堂,朝廷真的会出兵吗?这军饷恐怕不太够啊......”

  李鸿章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角:“玉山,你和杏荪去找南洋银行的罗澜舫,看看能不能再借一笔。”

  周馥皱眉:“中堂,上回开平煤铁总公司总办任命的事儿……”

  李鸿章摆摆手:“你告诉他,开平煤铁总公司的总办让张扬之来做。”

  “扬之”是罗静柔的五舅张振声的表字。他常年负责张家在欧洲的业务,还在常德胜的牵线搭桥下和克虏伯出来的冯.施耐德合办了兵工厂,认识不少德国工程师,开平煤铁总公司和本溪煤铁总公司的不少设备,还有洋人矿师、技师,都是他想办法请来的。

  李鸿章顿了顿,又道:“克虏伯的专家不是都说了,本溪湖的煤、庙儿沟的铁,足以和鲁尔区、洛林的煤铁组合媲美,而且煤矿铁矿的质量都很高,开采冶炼的成本都很低,远比滦州的矿要好。”

  周馥领命而去。李鸿章坐在签押房里,又拿起了那张洛东江大桥的照片看了很久,忽然一笑:“眼见为真......可是真,到底有多真?”

  ......

  二月十五上午,北京紫禁城养心殿,光绪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捧着一叠照片,手指微微颤抖。

  翁同龢跪在军机垫子上,仰着脖子就等着皇帝发话。

  “师傅。”光绪的声音有点发颤:“你起来到朕身边来看。”

  翁同龢一愣:“皇上,这……”

  “起来,跪着怎么看照片?”

  翁同龢只好起来,走到御案边,微微弯着腰,与光绪一同看那叠照片。

  老话说的好,有图有真相啊!

  光绪现在就捏着这一叠“真相”,看了又看,眼眶都看红了,“师傅......咱们真的赢了。”

  翁同龢道:“皇上洪福齐天,天兵所向,倭寇望风而溃。”

  光绪深吸一口气,忽然站起身来,在养心殿里来回踱步:“元山、大邱、洛东江,三战皆捷,朕就知道倭寇不过如此。”

  他停下脚步,望向墙上刚刚挂起来的朝鲜地图,目光灼灼:“师傅,你说......朕要是御驾亲征如何?”

  翁同龢被他的提议吓了一跳:“皇上万万不可!千金之子,不坐垂堂。皇上乃万乘之尊,岂可轻履险地?”

  光绪有些不耐烦:“朕就是说说而已。不过......”他指着地图上庆尚道的位置,“我军现在已经收复洛东江以西,下一步就该渡江追击,直捣釜山了。师傅,你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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