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看完纸条,摇了摇头:“千年人参......这个常德胜啊,打仗有一套,拍马屁也有一套啊!”
他把东西收拾好,站起身来:“摆驾,去乐寿堂。”
......
乐寿堂里头,慈禧正靠在炕上,让李莲英给她捶腿呢。
她老人家身边一炕桌上,还并排搁着两张照片,一张是威廉皇帝送的那张,还一张上面是一艘威风凛凛的巡洋舰,就是那条智利的“白朗古.恩卡拉达“号防护巡洋舰,照片的留白处还有小字儿,写得是:英吉利国愿以此舰贺大清圣母皇太后千秋万寿......又一条贺寿舰!
这张“二号贺寿舰”旁边,还有李鸿章的折子——老李头这回也抄了常德胜的点子,又整出一贺寿舰,愣是把英国银团的贷款,说成了大英帝国在给西太后贺寿!
还说什么,只要这条舰到手,大清就能打败日本,现在借的购舰款,接下去就能用日本赔款还......
可问题是,那是银子的事儿吗?
那是北洋又多一条铁甲巨舰!
北洋......这一仗怎么越打越强了呢?
虽然李鸿章这人没什么野心,但底下人呢?
听人说皇帝来了,她抬了抬眼皮:“哟,皇帝来了?有事儿?”
光绪行了个礼,笑着说:“亲爸爸,儿臣给您报喜来了。常德胜又在朝鲜庆尚道的灵山隘口打了个大胜仗,打死倭寇两千多人呢!”
慈禧一听,坐了起来:“哦?有这事儿?奏章呢?拿来我瞧瞧。”
光绪把奏章递上去,又把照片和画轴一并呈上:“太后,您看看这个。这是常德胜让人拍的战场照片,还有这幅画,是他让人画的《大邱抗倭贺寿图》。”
慈禧接过照片,一张一张地看。看到那些倭寇死尸的时候,她的眉头就是轻轻一皱,照这么个打法,北洋真就快赢了......北洋赢,不是大清赢啊!
等北洋赢了,朝鲜就是北洋的地盘!日本国要赔了银子,肯定也是北洋拿了去......这要是一次赔个几千万,能顶得上朝廷十年拨给北洋的银子!
到时候淮军不得继续往大了膨胀?
尾大不掉啊......
她心里怎么想,面子上还是点了点头:“嗯,打得好。这个常德胜,倒真是个能打的。”
她又拿起那幅画,看了半天,终于露出点笑模样了:“哟,这画上还有给我贺寿的字呢?这是大邱城?城外头挖了壕沟,拉了铁丝网?这城墙上头,还有老百姓举着旗子给我贺寿?”
光绪笑着说:“是啊,亲爸爸,常德胜在奏章里说了,朝鲜军民都知道太后万寿,都在为大清祈福呢。”
慈禧看着更高兴了,把画放下:“这孩子有心了,还有别的吗?”
光绪又把那根人参捧了上来:“太后,您再看这个。这是大邱军民在城西山里发现的千年高丽参,说是要献给太后,以贺万寿。”
慈禧接过人参,掂了掂,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这玩意儿,识货的都知道没一千年......
不过慈禧还是轻轻点了下头:“嗯,难得他们有心了。”她把人参交给李莲英:“收好了。”
然后她对光绪说:“皇帝,这个常德胜,你打算怎么赏他?”
光绪想了想:“他现在是道台加按察使衔,依儿臣看,可以授他候补按察使,加布政使衔。亲爸爸觉得如何?”
慈禧点了点头:“嗯,可以。另外,他手下那些将领,冯国璋、段芝贵、曹锟、商德全、裴其勋这些人,也都立了战功吧?该赏的也得赏。”
光绪说:“亲爸爸,儿臣想着,可以给他们晋记名总兵或记名副将衔。”
“行了,就这么办吧......”慈禧摆了摆手,又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这仗打完,北洋又得多一堆提督、总兵!”
光绪听出了点什么,但却没有接慈禧的茬,而是说了声“儿臣领旨”。领完旨后,光绪并没有告退,还是杵在那里。
慈禧看出他有话要说,便问了一句:“皇帝,还有事儿?”
光绪从袖子里掏出另一份奏章:“太后,这是荣禄今儿个一并送来的军报。他说,据朝鲜公州抗倭团练使朴永涣报告,日本水师的运输船团已经离开牙山湾了,可能是回国补给去了。现在仁川、牙山一带,已经看不到日本水师的影子了。”
慈禧挑了挑眉:“哦?日本人走了?”
“不止如此。”光绪又说,“荣禄还说,仁川码头的栈桥已经修好了。他建议……让李鸿章的北洋舰队赶紧动起来,把铭军五千人送到朝鲜去。最好是直接送到仁川,再不济,送到朝鲜的海州也行。”
其实光绪早就下旨让李鸿章动用北洋水师运送守大连湾的铭军五千人去支援朝鲜的荣禄了。
可李鸿章一直借口“常远”号在修理,“致远”、“靖远”在改装,不肯出动北洋水师。
北洋水师不动,那么驻大连湾的铭军自然也动不了。
铭军不到位,荣禄当然也不肯出兵去和牙山登陆的日军决战。而日军因为补给困难,道路又被破坏,还经常被公州的抗倭团练袭扰,进展也非常缓慢。直到昨天,才堪堪拿下了公州城。
不过拿下公州城,也不等于占领整个公州......公州的地形极度有利于游击战,境内有车岭山脉所属的鸡龙山、泰华山可以钻。这两座山里都有可供抗倭团练躲避的峡谷和寺庙。其中泰华山中的麻谷寺峡谷号称朝鲜“避兵十胜地”——就是躲避兵祸的十处胜地。如今早就被东学党变成了抗倭根据地!
所以,现在的朝鲜西路战场,看起来就是一个僵持的局面。
慈禧沉默了一会儿。
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慢慢放下,说了一句:“李鸿章的北洋水师……是该动一动了。”
光绪听了,心里一喜。
他知道,慈禧这句话一说出来,李鸿章就再也拖不下去了!
他正要告退,慈禧又叫住了他:“皇帝,你等等。”
慈禧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光绪一眼:“你替我跟李鸿章说一声:北洋舰队是他的老本。让他悠着点儿用......但是呢,该送的人,也得送到。要是耽误了朝鲜西路的大决战,大好的形势可就没了!”
光绪闻言一喜,忙回答道:“儿臣知道了。”
他退出乐寿堂,站在廊檐下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李鸿章的北洋舰队,终于要出海了。
只要大连湾的铭军到了朝鲜,荣禄手头的精锐就过了两万,这总该赢定了吧......
? 第225章 水师,倾巢而出!(求月票)
西历1894年6月2日,天津。
直隶总督衙门的签押房里面,李鸿章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一张老脸阴沉的都快滴出水来了。
他对面站着个洋人,红头发,蓝眼睛,酒糟鼻子,一身皱巴巴的船长制服,一看就是刚从船上下来的,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呢。
这洋人是个英国佬,叫托马斯.高尔斯,是“高升”号的船长。
“高升”号在上回运送盛军入朝后,就一直挂着英国旗,和“龟船”号、“李忠烈公”号、“李忠武公”号一起冒着被日本军舰拦截的风险,跑“朝鲜——天津”之间的航线。
“高升”号因为是条客货两用轮,各国(包括日本)在朝鲜的商人要撤出,多半就乘坐“高升”号了。
而这一回,“高升”号更是从仁川带出一大堆人和东西,东西有常德胜和荣禄的奏章,还有那些“有图有真相”的照片,还有那根“千年人参”,当然还有常记的货物。人嘛,主要是从朝鲜撤出的洋人,甚至还有不少外交人员和家属。
正因为有这批洋人“护船”,所以这条“高升”号根本不怕被日本人的军舰打沉,这回从仁川出来后,还特意去牙山湾附近蹭了下......
“高尔斯船长,”李鸿章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沉着声问,“你这次在牙山湾附近都看到了什么?”
高尔斯船长的汉语说的挺不错的,也用不着一旁作陪的北洋水师营务处总办罗丰禄翻译,自己张口就来了汉语:“回中堂大人,当我的‘高升’靠近牙山湾时,那里的日本舰队和运输船,正在离开,往南而去。”
李鸿章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正在离开?
往南而去......那就是去回佐世保了!
谢天谢地!终于走了!
老李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他就知道日本人的兵舰也不可能一直在海面上漂着......淡水、食品、煤炭,都是需要补给的。日本联合舰队+运输一整个师团的船只,好几十艘呢!
要靠别的船给它们运补给、淡水、煤炭也不太可能。
到了时候,它们就必须回佐世保补给......它们一走,北洋这边就能往朝鲜运人运东西了。
“好好.....”李鸿章放下茶碗,挥挥手,“高尔斯船长,辛苦你了,下去领赏吧!”
高尔斯一听见有赏,笑呵呵的给李鸿章鞠了个躬,转身出去了。
等他走了,刚才一直在李鸿章身边作陪的罗丰禄就开口了:“中堂,虽说现在日本舰队走了,的确是个机会,但是......”
“但是什么?”李鸿章抬眼看着他。
“提总查的建议是......”罗丰禄低声道,“北洋水师的主力,最好还是别动......万一日本人中途又折返回来呢?现在‘常远’大修、‘归远’号的采购还没最后落地,‘致远’、‘靖远’还在改装。我北洋就靠那些老旧船只撑门面......要是轻率出击,吃了败仗,‘归远’号的采购说不定会生变。”
“归远”号就是那艘智利的“白朗古.恩卡拉达“号防护巡洋舰。虽然还没最后敲定,但已经八九不离十了。李鸿章兴冲冲的把名儿都给起好了。
叫“归远”,大概盼船远归的意思吧?反正李鸿章是盼星星盼月亮一样在盼。
“等不了啦......”李鸿章摆了摆手,一脸苦笑,“你以为我不想等?可太后已经发话了......荣仲华是太后的心腹,太后想他在朝鲜建功。我这个做臣子的,总不能拦着吧?”
罗丰禄张了张嘴,就想问问李鸿章:荣禄的死活和咱们有什么关系?他要建功......没人拦着他,他南下牙山去啊!
可这话实在不中听,他还是忍住了没说出口。
但过了一会儿,他还是开口了:“中堂......让荣中堂建功,对咱北洋有什么好处?咱们北洋......保船要紧啊!”
这话一出口,李鸿章的眼睛就瞪过来了。
那眼神,就跟刀子似的。
这老李啊,虽然不怎么把光绪当回事儿,可不知道怎么,就是被慈禧拿捏的死死的......
罗丰禄赶紧低下头,心里头却在叹气。
要是张幼樵在这儿就好了。他是中堂的女婿,真正的自己人,有些话,也就只有他说得。
可惜,他现在在新民屯当关东铁路总公司的会办。
“行了,”李鸿章的语气缓了下来,“日本那个什么联合舰队,回佐世保需要几日?”
罗丰禄想了想:“来去需要三十个时辰。联合舰队船只很多,补给加检修,至少也要三十六个时辰。”
“六十六个时辰……”李鸿章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五日半。现在用去两日,还有三日半。”
“……”
罗丰禄都无语了。
您老这时间卡得也太紧了吧?
“马上给刘子征和丁禹廷发电报吧......”李鸿章还是拍了板,“已经在旅顺待命的10营铭军,马上登船出发,赶赴仁川。限半日登船,半日航行,一日下船......然后北洋水师马上返回,不得有误!”
罗丰禄还想说什么,李鸿章已经挥了挥手:“快去吧!”
罗丰禄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一句话都没说。
他转身往就外走,脚步如飞!不“飞”不行啊!
北洋水师现在太赶时间了,一分钟都耽搁不得!
.......
旅顺港。
码头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铭军的官兵们挤在码头上,一个个背着包袱扛着枪,就跟赶集似的往几条运输船上挤。几个军官在那儿扯着嗓子喊,嗓子都喊哑了,也没人搭理他们。
旁边还有几门七点五公分的克虏伯野战炮和山炮,被晃晃悠悠地往船上吊。一个炮兵在那儿骂骂咧咧:“小心点儿!小心点儿!他娘的,这可是宝贝!千万别摔了......”
定远号上,丁汝昌站在舰桥边上,看着这一幕,脸色难看的要死。
他身边站着刚刚晋升为北洋水师前镇总兵、记名提督的邓世昌。
“提督,这也太冒险了吧?”邓世昌皱着眉头,“北洋水师主力全都出去,如果在仁川附近海域撞上日本海军的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