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李鸿章。
过了好一会儿,这位北洋大臣、直隶总督才开了金口。
“幼樵,你把这份电报,转发给朝廷,还有各省督抚。”
张佩伦愣了一下:“中堂,这......这不就等于咱们认可了他的说法吗?”
李鸿章摆了摆手:“认可不认可的,那是朝廷的事儿。咱们只是转达一下。朝廷看了,自然会有决断。”
这话说的......不太对啊!
李鸿章把常德胜的通电到处转发,虽然不等于他认可常德胜的说法,但却说明他认可了常德胜在北洋当中的地位!
认可了现在的北洋,就是有常德胜大声说话的份!
当然了,这也无可厚非。毕竟,北洋就是一个军阀政客的联合体,常德胜现在是妥妥的北洋系统内的大军阀!李鸿章如果现在隐退,不管朝廷任命谁当北洋大臣,常德胜在北洋集团中都有巨大的发言权。
“另外,”李鸿章又说,“抄送一份给英国公使、法国公使、俄国公使、德国公使、美国公使。让他们也看看。”
给这些洋人看,也就是给洋人的银行看!
告诉他们,放款有风险,还是不要借了啊......
罗丰禄在旁边轻声问:“中堂,日本人那边呢?”
李鸿章沉默了一下。
“日本那边,暂时不送。”他说,“让他们自己打听去吧。”
说完,李鸿章就朝众人挥了挥手。
“你们都下去吧。”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都躬身退了出去。
签押房里只剩下李鸿章一人。
好一会儿,才自言自语地道:
“这小子......还真敢干啊。”
? 第285章 大清第一忠臣常德胜
9月1日晚上。
北京,东交民巷。
英国公使馆的客厅里头,那叫一个灯火通明啊!
一场“列强一致”会议,正在进行当中。
说是会议,其实就是英国公使欧格讷让人去请了几位公使过来,喝喝茶、聊聊天。
聊啥?
当然是聊常德胜的那份“赔款贷赖账声明”了!
那份电报是所谓的“通电”,不过和后来民国的那种全国群发的通电不太一样,其实就是给总理衙门、各省督抚、各国公使,还有上海、天津的各大报馆发了电告。
东交民巷这边各家公使馆,差不多是和李鸿章同一时间拿到这份所谓通电的。
所以根本用不着李鸿章再转发,各个列强在华的公使老爷们,就都已经知道怎么回事儿了。
知道之后,当然是开个小会,讨论一下了。
于是,就由大英帝国的欧格讷出面摇人了。
等人到齐了,欧格讷就让印度仆人把茶端上来,然后就开腔了,少见的也不绕弯子,直入主题了。
说:“诸位都看到常德胜的通电了吧?辽东的厘金、盐税、铁路,甚至关税......都不能拿去抵押借洋债用来支付给日本的赔款。还说东北的铁路筑路权,不能转给洋人。这个事儿,诸位怎么看?”
欧格讷说着话,目光从美、俄、德、法四个列强公使的脸上扫过,将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
美国佬田贝一副高高挂起的模样儿......远东的事情,暂时还轮不到美国人插手!
德国公使绅珂一副快要赢麻了的模样!
谁都知道常德胜是普鲁士战争学院培养出来的......学生都这么厉害,何况老师?
德国陆军,世界第一的排名,是更加不可动摇了!
另外,德国的海军给造船业这回也赚翻了!
由德国建造的“常远”号战列舰简直就是个令日本海军联合舰队颤抖的存在......之前还堵着日本国的东京湾打天皇的“脸”,全世界都看到了!
听说,已经有不少国家想要下单订购同款舰了!
至于俄国人......俄国公使喀西尼一脸的纠结。
他的心情可想而知,一边因为常德胜在金州布防,阻击日本而欣喜——俄国可不想看到日本在满洲扩张!
因为,他们自己想在那里扩张......
而另一方面,常德胜在通电里说:东北铁路筑路权不得转予洋人......这个“洋人”,不就是俄人吗?
嗯,不得不说,常德胜的话......还真是悦耳啊!
就不知道他“看门”的本事硬不硬了!
还有个法国人......法国公使施阿兰现在搞得跟俄国人的小跟班似的!不提也罢。
这时,那给赢麻了的德国公使绅珂就先说话了。
“这个常德胜,他到底想干什么?他一个帮办北洋大臣,就敢替清国的朝廷做主了?这种事情,以前从来没有过先例。清国朝廷借钱,什么时候需要看一个帮办北洋大臣的脸色?如果我们允许这样的先例......那么以后我们的银行在向清国朝廷放款的时候,是不是还要征求这个帮办北洋大臣的意见?”
欧格讷心说:如果常德胜守住了金州半岛,当上了大英帝国的“远东警犬”......各国银行向清廷放款的时候,当然要征求“警犬”的意见了!要不然“警犬”吃什么?
俄国公使喀西尼听德国佬这么一说,马上来劲儿了:“绅珂先生说的对,绝对不能开这样的先例......我们必须向清国朝廷提出最强烈的抗议!”
法国公使施阿兰在旁附和:“说的对!我们应该要求清廷撤换常德胜......”
他话说到一半就收住了,因为他发现英国、德国、俄国三国的公使都沉着脸看着他。
你们什么意思?施阿兰心说:我说错了什么?
美国公使田贝比较机灵,已经看出端倪了,马上开口打圆场:“撤换就算了......这个常德胜毕竟是一位战功赫赫的军事家,很可能也是大清帝国最忠诚的大臣......他通过这份声明,将日本人的火力,都吸引去了金州半岛,减轻了大清朝廷的压力。真是太忠诚了!”
欧格讷就笑了。
这个美国佬还挺会说话的!
“既然美国不支持撤换常德胜,”欧格讷道,“那么根据列强一致的原则......明天的抗议,就不提撤换常德胜的要求了。”
列强一致的意思,自然是大家都要和大英帝国一致了!
德国公使绅珂马上点头:“好,明天一起去......我们要狠狠地向清国的总理衙门抗议!”
法国公使施阿兰也不提什么撤换常德胜了:“一起去,一起去......”
美国公使田贝笑道:“对对,必须狠狠抗议!”
而俄国喀西尼还是有点不甘心,补了一句:“那,那我们至少给他们一点教训吧?要不然怎么叫狠狠的抗议?”
欧格讷点点头说:“教训嘛,当然是要给的。最好的教训,对了,就是拒绝向清国提供赔款贷!”
这话一出来,喀西尼的脸色都变了!
拒绝提供赔款贷?
那不是正合了常德胜的意了吗?
你个英国公使这不是在帮常德胜吗?
难道说,那给常德胜已经投靠英国了?
这下可坏了,无论是日本人赢还是常德胜赢,英国在远东都能得到一条冲着俄国呲牙咧嘴的看门狗......
那法国公使施阿兰还有点糊涂,问英国公使道:“欧格讷先生,我们这样做,不是如了他的愿了吗?”
欧格讷则一本正经地说:“施阿兰先生,我的首要职责,是保护英国在华的商业利益。而现在,由于常德胜的声明,我们借款给清廷支付赔款,就会面临巨大的坏账风险。有了巨大的坏账风险,我们怎么能再把钱借出去呢?”
欧格讷说到这里,顿了顿,然后又问了一句:“施阿兰先生,你们法国银行,愿意借这个钱吗?”
施阿兰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法国银行当然也不愿意借嘛。
谁愿意把钱借给一个随时可能赖账的主儿呢?
得,这下列强一致终于达成了。
欧格讷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笑道:“我们明天一起去总理衙门抗议!用最严厉的词句进行抗议!”
......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怎么亮呢,紫禁城隆宗门里头,军机处值庐的电灯就已经点亮了。
前不久才入值军机的翁同龢,第一个就来上早班。
他是光绪帝的师傅,又是清流领袖,自然要积极一点,自打入了军机处,一直都头一个到的。
如果军机处要评劳模,高低得有他一号。
不过他这个“劳模”入值军机后,说实在的也没干过什么正事儿。就是一开始的时候卡北洋的军费,这段时间又在到处筹集赔款,准备赔给日本人。
可是这日本人的黑心,却大大出乎了他的预料......居然索要三亿两银子的赔款,还要割辽东、割台湾、割澎湖列岛......
割地赔款吧,对大清也不算新鲜事。
但是这一次......辽东是什么地方?大清龙兴之地啊!而且还是直隶的门户......怎么能割?
而台湾,那是一个省啊!
好嘛,一次就割出去一个大清龙兴之地外加一个省......
这两天北京城里那票旗人已经骂翻了!都在骂李鸿章卖国,骂北洋无能!
而作为李鸿章的政敌,翁同龢现在的日子也不好过。
之前他夸下海口说,赔款可多赔,地不能割。好了,现在日本人要三亿!
你翁同龢有办法筹集?
愁啊!
他愁了一会儿,正想再叹口气呢,就听见门外头传来脚步声了。
第一个进来的是李鸿藻。
李鸿藻跟翁同龢一样,也是清流,两个人平时关系挺好的。他一进门,看见翁同龢已经在了,就说:“哟,翁大人,您又来这么早啊?”
翁同龢苦笑了一声,说:“睡不着啊,李大人。您说说,这三亿两的赔款,上哪儿弄去?”
李鸿藻还没来得及接话呢,又有人进来了。
这回进来的是礼亲王世铎。
世铎是领班军机大臣,年纪大了,走路慢吞吞的。他进了门,脱了帽子,坐下来,喘了口气,才说:“翁大人,您来得可真早啊。”
翁同龢赶紧站起来行礼:“王爷早。”
世铎摆了摆手,说:“别客气了,坐吧坐吧。对了,翁大人,昨儿个我让您想的那个赔款的事儿,您想得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