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同龢一听这个,脸上的表情就更苦了。
他说:“王爷,我跟您说实话吧,这事儿,难啊!三亿两啊!咱们大清一年的财政收入才多少?八千多万两!这一下子就要拿出三年多的财政收入来,上哪儿弄去?”
世铎听了,也不说话,就端起茶碗来喝了一口。
这时候,额勒和布也进来了。
额勒和布是满洲正红旗的,平时话不多。他进了门,冲大家点了点头,就到自个儿的位子上坐下了,也不说话,开始闭目养神。
紧跟着额勒和布进来的,是刚毅。
刚毅这个人,是满洲镶蓝旗的,也是新入值的军机大臣。
他这个人,平时嗓门大,脾气也大,说话直来直去的,不怎么拐弯。
刚毅一进门,就嚷嚷开了:“哎呀,翁大人,您愁什么呢?是不是又在愁赔款的事儿?”
翁同龢说:“可不是嘛,刚大人。三亿两啊,我这头发都快愁白了。”
刚毅就说:“愁什么愁?大不了借洋债嘛。反正咱们也不是头一回借了。”
翁同龢摇了摇头,说:“刚大人,您说得轻巧。借洋债,也得有人肯借才行啊。这三亿两,数目太大了。再加上咱们现在还在跟日本人打着仗,人家洋人银行也得掂量掂量,怕咱们还不起啊。”
刚毅一听,也觉得有道理,就不吭声了。
最后一个进来的是徐用仪。
徐用仪向来跟李鸿章走得近,跟翁同龢他们不太对付。他一进门,看见大家都在,就笑着说:“哟,诸位大人都到了?聊什么呢?”
翁同龢说:“还能聊什么?聊赔款的事儿呗。徐大人,您有什么高见?”
徐用仪坐下来,说:“高见谈不上。不过依我看,这赔款的事儿,还是得借洋债。不借洋债,上哪儿弄这么多银子去?”
翁同龢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这洋债,不好借啊。太多了,人家怕咱们还不起。”
徐用仪就说:“那就拿抵押呗!关税、厘金、铁路、矿山......”
翁同龢叹了口气,说:“也只能这样了。”
几个人正说着话呢,一个军机章京捧着一摞电报进来了。
章京把电报放在世铎面前的桌上,说:“王爷,这是昨儿个晚上到的电报。”
世铎点了点头,说:“放着吧。”
章京就退出去了。
世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随手翻了翻那摞电报。翻着翻着,他的手就停住了。
他拿起一份电报,看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
“怎么了?”翁同龢问。
世铎没说话,把电报递给了坐在他旁边的刚毅。
刚毅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念了出来:“帮办北洋大臣、督办北洋新军、南浦军校校长常德胜电告......”
他念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念。
他越念,声音越小。
等他把电报念完了,整个值庐里头,那叫一个安静啊!
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所有人都懵了。
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常德胜在想干什么?他以为他是谁啊?凭什么不让朝廷借洋债付赔款?
过了好一会儿,刚毅先开口了。
刚毅说:“我看......这是好事儿啊!”
大家一听,都看向了他。
翁同龢问:“好?好在哪儿啊?”
刚毅就说:“你们想想啊,常振邦这么一说,洋人的银行就不敢借钱给咱们了。洋人的银行不借钱给咱们,咱们就拿不出钱来赔给日本人。拿不出钱来赔给日本人,日本人就收不到赔款。收不到赔款,他们就得接着打。接着打,打谁呢?打常振邦嘛!打咱没用啊!要是日本人打不下来,那就只能照着常振邦的意思来了......这赔款,是不是就不用赔了?”
翁同龢听了,愣了愣,说:“可是......不赔的话,日本人能答应吗?日本人就算打不进金州,还能打不进天津、北京?”
刚毅就说:“那咱就慢慢还呗!”他两手一摊,“咱借不着钱咋办?就只能从财入里面挤,每年给个二三百万的,慢慢还,一百年、一百五十年,一直还下去呗!”
翁同龢一听,觉得好像也有点道理啊!
李鸿藻这时候也回过神来了,说:“刚大人说得对啊。常振邦这一手,确实是把祸事揽到他自己身上了......”
和李鸿章穿一条裤子的徐用仪在旁边听着,心里头也是偷着乐。他心想:慢慢还好啊,一年二百万、三百万得还,子子孙孙还下去......日本人要等不及,那就去和常德胜掰扯吧!
刚毅越说越来劲儿了。他说:“你们想想啊,常振邦这一手,不但替朝廷解了围,还把日本人的火力引到自己身上去了。这是赤胆忠心啊!太后果然没有看走眼,这个常振邦,真的是我大清第一忠臣!刚某佩服!”
他说着,还拱了拱手,朝着东边的方向拜了拜。
翁同龢听了,赶紧跟着点头:“是啊,确实是忠心可嘉!”
李鸿藻也说:“忠心耿耿,难得难得。”
额勒和布这时候也睁开眼睛了,说了一句:“常振邦,是个好样的。”
礼亲王世铎也连连点头:“常振邦的确是忠的......”
话还没说完呢,外头又跑进来一个章京,跑得气喘吁吁的,帽子都歪了。他行了一礼,说:‘王爷,不好了!总理衙门那边来人了,说是英、德、法、俄、美五国公使,一块儿来了!说要找咱们抗议!’”
刚毅一听,就笑了:“抗议?抗议啥?抗议咱们不借钱给他们赚利息吗?
? 第286章 张之洞:不割地,不赔款,什么都不给!
总理衙门正堂,恭亲王和庆亲王已经愁眉苦脸地坐好了。
然后就是一声通报:
“英吉利国公使欧格讷大人、俄罗斯国公使喀西尼大人、德意志国公使绅珂大人、法兰西国公使施阿兰大人、美利坚国公使田贝大人到......”
十个洋人鱼贯而入。
除了英、俄、德、法、美五国正牌公使外,还各自带着一个洋翻译。
抗议嘛!
说白了就是来骂人,不能全程说洋文啊!
恭亲王、庆庆王听不懂,你这儿骂得口干舌燥,他俩什么都没听懂,这还抗议个毛线啊!
十个洋人,一个个都拉长了脸。
宾主落座,也没什么寒暄,英国公使管的中文书记长朱尔典把那个五国联合抗议书拿出来了。
“王爷,”朱尔典开口了,说的是汉语,“我等今日前来,是为贵国帮办北洋大臣常德胜日前所发通电一事,递交联合抗议书。”
两个王爷互相对视了一眼。
五大列强联合抗议!
好可怕啊!
可是恭亲王还得陪着笑:“朱大人,有什么话,您请讲。”
朱尔典清了清嗓子,翻开文件就开始念了:
“大英帝国、俄罗斯帝国、德意志帝国、法兰西共和国、美利坚合众国,五国政府,就大清国帮办北洋大臣常德胜于本年九月一日所发通电,其中涉及拒绝承认贵国政府与五国银行团所签借款协议之条款一事,提出严正抗议。”
恭王、庆王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一个日本都打不过,现在又多了五大列强......这个常德胜,太能惹事了!
朱尔典继续往下念。
“常德胜氏之通电,公然宣称将拒还各国银行所借出之用于偿付中日战争赔款之贷款。此种行为,严重违反万国公法中关于国家债务之基本原则,破坏国际信用,扰乱远东金融秩序……”
恭亲王听到“万国公法”四个字,头皮都麻了。他虽然也弄不清楚这个“万国公法”到底有那几条,但他知道,只要违反了万国公法,洋人就有理由打你!
常德胜这回闯的祸可不小啊,得罪了五大列强不说,还给朝廷惹来了一个“违反万国公法”的罪名。洋人要是抓着这个不放,非得逼朝廷撤了常德胜的职,那可怎么办?
恭亲王越想越头疼,脸上的表情都快绷不住了。
朱尔典还在那儿念,语气那是越来越严正了。
“......综上所诉,五国政府一致决定:自即日起,各国银行将联合停止对贵国政府发放任何与中日战争赔款有关之贷款。此项决定,自本抗议书递交之日起立即生效!”
朱尔典念完了,把文件合上,抬起头,一脸严肃地看着恭亲王和庆亲王。
恭亲王愣在那里,好像还没听懂朱尔典的话。
庆亲王也愣在那里——他也没听懂。
虽然朱尔典的汉语发音很准,他们没个字都能听懂。但是合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他们却不明白了。
还是恭亲王先回过神来,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朱大人,你们的意思是说……你们不借钱给我们用来付赔款了?”
“正是。”朱尔典点了点头,表情依然严肃。
“就因为常帮办的那道通电?”
“是的。”
恭亲王又愣了一会儿。他扭头看了看庆亲王,发现庆亲王也是一脸茫然。
恭亲王心想:不对啊,你们这到底是来抗议的,还是来给常德胜站台的?常德胜发通电不让你们借钱,你们就不借了?你们这么听话的吗?
恭亲王又问了一句:“朱大人,各国银行不借钱给我们,那我们拿什么去赔给日本人呢?”
朱尔典两手一摊,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那就分期付嘛。你们跟日本人谈,一年付一点,慢慢付就是了。”
“分期?”恭亲王追问,“分多少期?”
朱尔典想了想,说:“我看分个一百期就差不多了,一年一期,还到西历1994年嘛。”
100年后?西历1994年?
恭亲王心说:到时候,这大清朝都不知道还有没有了......
他当然不能把这话说出了,只好来了句:“本王知道了。”
......
洋大人抗议完了就走了,屋子里又只剩下恭亲王和庆亲王这二位。
恭亲王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封用“汉、英、德、法、俄”五国语言写的联合抗议书,忽然说了一句:“本王办了三十年的洋务,这还是头一回遇上这种事情。”
庆亲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是啊,我还以为他们要逼咱们撤了常振邦的职呢,结果就这么走了?”
“他们不是来逼咱们撤职的,”恭亲王摇了摇头,“他们是来给咱们送台阶的......”
庆亲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王爷,我刚才听朱尔典念的时候,他说常振邦是什么来着?帮办北洋大臣?”
“对啊,怎么了?”
“可我记得,常振邦的衔好像是帮办北洋军务大臣啊,”庆亲王皱着眉头说,“什么时候少了‘军务’两个字?”
恭亲王看了他一眼:“你记错了。本王记得他就是帮办北洋大臣。还有便宜行事之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