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治天皇已经把这些消息,在自己的脑中里翻来覆去捋了好几遍了。
先是进攻金州受挫,再说常德胜的主力抄了后路,然后是回转盖州去和常德胜决战,最后没消息了......这、这、这......不会是决战失败了,全军覆没了吧?
明治天皇想到这里,一阵头晕眼花,脑子里头嗡嗡的。
这要是丢了第二军军部加三个师团……那可不是“远东警犬”当不当得成的问题了。连“辅助警犬”都没了,直接就要当狗肉火锅了啊。
明治天皇把战报放下,目光投向有栖川宫王爷。
这位王爷吧,蔫蔫的,低着头,一句话都没有。
明治天皇一看他那个样子,就知道这位是指望不上,他本来就是一老花瓶......于是天皇就把目光转向了大本营里真正管事的川上操六。
川上操六赶紧站起来,鞠了一躬,说:“陛下,第二军兵力雄厚,大山大将又以谨慎著称,万不至于遭遇重大失败。现在这个情况,可能是电报线被常德胜的游击队给破坏了。”
明治天皇问:“电报线被剪了,那骑马的通信兵呢?金州前线到营口,也就一百多公里。”
川上操六又说:“可能……可能第二军的后路被常德胜给切断了。”
明治天皇问:“那、那怎么办?凭第二军自己的力量,能不能打通后路?第二军携带的补给,又能维持几日?”
这问题,川上可回答不了......毕竟,日军到现在还没摆脱“逢常必败”的魔咒呢!
川上操六琢磨了一下,说:“为今之策,只有派出近卫师团去营口了。”
明治天皇低声说了一句:“事情怎么会到这种地步……”
他说完,扭头看着伊藤博文。
伊藤博文站起来,鞠了一躬,说:“陛下,现在是时候和清国签订和平条约了。皇国手中,已经有足够的筹码了。”
明治天皇叹了口气。
他明白伊藤博文是什么意思......现在只能先把那个两亿两的“百年无息分期赔”外加割让辽东半岛、台湾岛、澎湖列岛的条约给签了。
至于这“百年分期赔”能收到多少?割让辽东、台湾、澎湖的地能不能收到(至少辽东是一点都收不到的),都以后再说吧!
有了条约,日本政府至少可以向国内宣称胜利啊!
这要再不签,等常德胜再赢几场,那可就什么都没了......
明治天皇不甘心啊!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他刚想说话,一个侍从快步走了进来,给伊藤博文递了一张纸条。
伊藤博文接过来一看,脸色当场就变了。
他失声说了一句:“什么……李鸿章……遇刺了?”
? 第305章 从现在开始,日本,才是满清最好的朋友!
明治天皇猛地站了起来:“李鸿章……遇刺了?这这这......这是谁干的?”
伊藤博脸色铁青地说:“李鸿章是在马关的接引寺遇刺的,面部中弹......是我们日本的暴徒干的......”
面部中弹......
明治天皇眼前就一黑!
日本的暴徒,这个枪法和刀法怎么都那么准?
上次砍俄国皇太子时是砍脖子,差点把人脑袋给砍掉了。
这次改用枪打大清北洋大臣了,又是一枪打中面部......也不知道是打了面部的哪里?子弹会不会钻入脑子?
想到这里,天皇赶紧追问:“人......还活着吗?”
伊藤博文说:“人,应该还活着,不过伤势情况不明,随行的医生正在救治......”
这话说的,还真叫人“放心”啊!
“八嘎!”
“无脑啊!”
“真是该死......”
会议室里,一帮日本军政大佬忍不住就骂上了。
刺杀谁不好?刺李鸿章......人是来卖国投降的!
你把他刺了......那谁来接班卖国?
“总理大臣,”明治天皇问,“如果......如果李鸿章真的死了......谁会代替他?不会是......常德胜吧?”
天皇的这个问题一出来,会议室里面的温度都好像降低了不少!
常德胜现在是帮办北洋大臣!李鸿章是北洋大臣。北洋大臣无了,是不是该让帮办大臣转正?这个......没毛病啊!
“这倒不至于。”伊藤博文倒是没那么慌张,“李鸿章即便遇刺身亡,日本和清国的和平谈判,也不会受什么影响。常德胜,更不可能继任北洋大臣。”
不会吗?
明治天皇有点将信将疑,还把目光移向了更加“知华”的外交大臣陆奥宗光。
陆奥赶忙起立鞠躬:“陛下,臣同意总理大臣的观点。无论李鸿章是生是死,都不会影响谈判的进程......”
“为什么?”明治天皇追问。
“因为,从现在开始,日本,才是满清最好的朋友!”陆奥宗光一字一顿地说。
“日本,是清国最好的朋友?”明治天皇没听明白。
“不是清国,是满清......满人的大清!”陆奥解释道,“这是两个不同的概念!而常德胜的军队,自南浦建军之日起,就打着‘保种保道’的旗号,并且以王船山的《黄书》来教导全军之精神。”
“而这本《黄书》最中心的思想,便是‘可禅,可继,可革,而不可使夷类间之’......意思就是:王朝可以禅让、世袭、改朝换代,但不能让异族插进来主天下!”
明治天皇这下明白了:“陆奥卿,你的意思是,常德胜的军队是一支用民族主义武装思想的新式军队?”
“正是!”陆奥说,“南浦军上下,都知道他们是为何而战,为谁而战的!”
伊藤补充道:“事到如今,满清的慈禧太后即便反应再迟钝,也应该知道常德胜、南浦军,所图为何了......日本所图的不过是一些边陲的土地和银子......那些东西,本来就是汉人的,满清不过是慷他人之慨,不心疼的。况且,现在只是签条约,日本能不能拿到银子和土地,还两说呢!”
明治天皇的眉头皱了皱。这事儿闹得......花那么多钱,死了那么多人,最后就只能拿一张不知道能不能执行的条约吗?
不过嘛,他现在也不敢说不要了......有就不错了!
有了这条约,国内至少可以交代。
伊藤博文顿了顿,又道:“而天天念《黄书》,日日喊‘保种保道’的南浦军要入了北京,可就要驱除鞑虏、恢复中华了!”
“而以南浦军的武力之强大,能够阻挡其进入北京的......只有驻扎在大沽口、塘沽、北塘和军粮城的我日本陆军第二师团了!”
“啊......”明治天皇都有点无语了,“我皇军浴血奋战,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最后割地和赔款都不一定能拿到,反而要去给满清看门?”
得,这个看门狗不仅要去给英国看远东海上的大门,还要给满清看直隶陆上的大门......最惨的是,这个看门狗还没编制,顶天是条“辅助警犬”......
而且,不当还不行!
明治天皇缓缓地坐回了御座,脸皮倒是不紫了,可人也有点蔫儿了。
这天皇蔫了半天,又想起个事儿来:“那……派近卫师团去营口,能把大山卿的第二军救出来吗?。川上卿,你说说。”
川上操六站起来,鞠了一躬:“陛下,近卫师团若是全力北上,打通营口到盖州的通道,把第二军接应出来,应该是可以的。毕竟南浦军的主力也就一万五千人左右,还要分别守卫金州厅、凤凰厅等处,真正可以集中运用的主力部队,是非常有限的。”
“应该可不行......”天皇皱了皱眉,“朕要的不是应该,是肯定!”
川上操六苦笑了一下,说:“陛下,战场上哪有什么肯定的事……不过臣可以这么说,如果近卫师团愿意付出较大的代价,把第二军救出来,是有把握的。”
“较大的代价?”天皇追问,“多大?”
川上操六沉默了一会儿,说:“最多……四五千人的伤亡吧。”
明治天皇的脸又抽搐了一下。
四五千人……近卫师团一共才一万八千人,这一下就要去掉四分之一左右?
可他也没别的办法了。第二军军部加上三个师团,要是全丢在辽东,那个大英帝国连个“辅助警犬”都不给日本了......大不了他们支持常德胜谋朝篡位去!
“好吧,”天皇咬了咬牙,“那就让近卫师团去。救出大山卿之后呢?又该怎么对付常德胜的南浦军?”
还要对付?
川上操六赶紧朝伊藤打了眼色,伊藤则轻轻摇了摇头。
意思川上懂了......对付不了,那就不对付了!
于是川上操六便对天皇说:“陛下,南浦军虽然能打,但他们并不是三头六臂的妖怪。他们的战斗力确实在皇军之上,这一点臣不否认。但只要皇军愿意付出两倍、三倍的伤亡,还是可以把他们给消耗光的。”
“消耗光?”天皇心说:常德胜有一万五六千人,朕的皇军还得死五万?朕倒是不心疼的。
可英国人能同意?“狗斗”到这个地步,谁比较会看门,已经很明显了。
日本想以本伤人,那就是在消耗抗俄的实力,英国人知道了肯定干涉。
到时候,英国租借一艘装甲巡洋舰给北洋舰队,日本不就完了......
“对,消耗光。”川上操六不知道明治天皇的心思,还在继续解释,“常德胜在过去几年里,确实成功建立了一支用民族主义武装起来的军队。但是,他们的弱点也很明显......”
他顿了顿,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他们人少。南浦军的主力,满打满算也就一万五千出头。加上那些新招募的、训练不足的,撑死两万人。死一个,就少一个。”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他们没有完成对百姓的动员,他们刚刚拥有一点地盘,来不及完成动员。所以,他们是一支无法补充的一次性军队。打光了,就没了。”
“而常德胜这一次之所以在辽东和皇军死战,完全是因为皇军想要夺取被他当成老巢的辽东,还想消灭他。他才不得不跟皇军拼命,皇军只要不跟他争辽东,去别的地方,他是不会和皇军拼命的。”
明治天皇听明白了,脸皮又有点紫了。
因为之前一定要和常德胜分个高下的,好像就是他啊!
这天皇心说:你这话什么意思?合着这事儿还怪朕了?要不是那个姓常的发什么“拒贷声明”,害得日本打赢了战争也收不到赔款,朕至于和那姓常的拼了?而且,朕也没想到那么多的皇军,居然都打不过常德胜......
都是你们这些当将军的不中用!你们这些陆军,要知耻啊!
明治天皇越想越气,可又不好发作,只好憋着。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那……那就按川上卿说的办吧。先救出第二军......同时,同时推进和清国方面的谈判,争取早日签订条约,结束战争。伊藤卿、陆奥卿......你们可以暗示清国方面,我日本,是满清真正的朋友,不愿意看到一个新的朱元璋出现!”
他说完这话,整个人往御座上一靠,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得,这仗打到最后,日本还要去给满清看大门……
这叫什么事儿啊!
......
10月17日,傍晚。
马关,接引寺,临时病房。
李鸿章是被脸上那伤口疼醒的。
他下意识就伸手要去摸,结果手刚抬起来,就被另一只手给按住了。
然后就是李经方的声音:“父亲,别摸,伤口会发炎的。”
李鸿章这才把眼睁开。
他懵了一会儿。脑子里头跟放幻灯片似的,一帧一帧往前倒。先是那刺客冲上来,然后是枪响,再然后就是脸上火辣辣的一下。他记得自己当时还站住了,没有立马倒下,那刺客倒是被人给按住了。
他苦笑了一下:“老夫也算是为国流血了。”
可惜不是在杀敌的战场上,而是在投降的和会上......还是因为投降的姿势不好看,被人打了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