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识时务者?
他想起先生说过的话:“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也,非一家一姓之私。”
“有德者居之,无德者失之。”
“你读圣贤书,学的不是忠于一姓一人,而是忠于天下苍生。”
可那些苍生,如今在谁手里?
大宋的百姓,过得并不好。
他在蕲州亲眼见过,官府横征暴敛,豪强兼并土地,百姓卖儿鬻女。
而那些大明的百姓呢?
他一路走来,见过商队络绎不绝,见过关中的屯田生机勃勃,见过长安城里的百姓脸上有光。
他知道哪个更好。
他也知道,他有一身抱负。
他从小读的那些书,不是用来烂在肚子里的。
他学的那些治国之道,不是用来空谈的。
他想做官,想做实事,想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不管是在大宋,还是在大明。
大宋回不去了。
他只能选大明。
至于金国?
风雨飘摇,狗都不去。
“咣——”
一声锣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贡院大门缓缓打开。
“进场——”
人群开始涌动。
余玠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考篮。
他想起了那个贵气少年的话:“后日考场上见。”
那个人,应该也在人群中吧。
他抬脚,跨过了那道门槛。
不管了。
既来之,则安之。
他要中举,他要做官。
他要让那些曾经嘲笑他“一个店小二也配谈治理”的人看看,他余玠,不是只会斟茶倒水。
……
考舍狭小逼仄,只容一人转身。
一张矮几,一个蒲团,一盏油灯,一只便桶——这便是接下来两天的全部。
余玠盘腿坐下,深吸一口气。
片刻后,考卷发了下来。
他展开卷子,只扫了一眼,便愣住了。
这……
尽管早有耳闻,这大明的科举和大宋的不一样,但是没有想到会差距如此之大。
大宋的科举,考的是诗赋,是经义,是默写经典段落,是“子曰学而时习之”何解。
但他从小背的那些东西,到这里,一个字都没有。
卷首第一行,赫然写着:“大明科举,务实策,第一场,民本吏治”
没有诗词歌赋。
没有华丽辞藻。
没有典故对仗。
只有十二个字:“唯务实、唯实用、唯民生、唯治理。”
余玠的心砰砰直跳。
他定了定神,开始细看考题。
第一场:民本与吏治。
题目一:某县连年歉收,百姓流离,县令欲行赈济,而仓廪空虚。问:如何赈灾?如何安置流民不使为盗?如何使来年春耕不误?
题目二:吏有贪墨,民有冤屈,而县令不察。问:何以察吏?何以知民?赏罚之道,当如何施行?
题目三:水旱频仍,饥馑相仍。问:备荒之策孰先?救荒之政孰急?常平、义仓、社仓,孰为可行?
余玠的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这些题……
倒是不难。
他深吸一口气,提笔写下第一行字:“赈济之道,不在发粟,而在安民,粟尽而民不归,赈之无益……”
与此同时,长安将军府后宅书房。
金刀身穿锦袍,看着眼前的考卷,嘴角微微上扬。
父皇这科举,果然与历代不同。
不考诗词,不考经义,只考实务。
这套题拿出去,能刷掉九成只会死读书的酸儒。
他提笔,开始答题。
旁边的书桌上,李兆惠正襟危坐,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他是金刀的奶兄弟,从小被母亲教导“凡事要稳”。
此刻虽然心里紧张,面上却不露分毫。
再旁边,萧摩赫盯着考卷,脸皱成一团。
这些题……
他看着“如何丈量田亩”“如何计算赋税”“如何调度粮草”,只觉得头大如斗。
他宁愿去战场上跟敌人拼刀子。
可这是科举,是殿下让他来试试水的。
他咬了咬牙,提起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几个字。
第二场考的是:吏治与律令。
题目四:某县有甲乙两户争田,甲持旧契,乙持新契,两契皆真,而田只有一份。问:如何断此案?
题目五:某吏受贿放人,事发后供出上官。问:当如何处置?上官当坐否?
题目六:某乡有斗殴致死,凶手逃逸,家属聚众闹事。问:如何安抚?如何缉凶?如何不使事态扩大?
余玠的笔越写越快。
这些案例,他在蕲州时便曾想过。
那些茶馆里,天天有人议论官府断案,有人骂官,有人喊冤,他听了无数遍,也想了无数遍。
此刻,那些想法终于有了落笔之处。
第三场是在第二天上午,考的是算术与理财。
题目七:某县有田一千二百顷,受灾三分,例免粮税三成。问:该县当年应收税粮若干?(原额每亩税粮三升)
题目八:修堤十里,需人夫五千,工期三十日,每人日食米二升。问:需粮若干?若按户摊派,某乡有户二百,当出人夫若干?
题目九:边军需粮十万石,每石运费三钱,库银只有二万两。问:如何调度不亏空?
余玠的眉头微微皱起。
算术……
他从小跟着先生学过《九章》,这些题难不倒他。
可他也知道,这些题能难倒很多人。
他埋头计算,一笔一划,不敢有丝毫差错。
下午,开始第四场:时务策论。
题目十:某新附之地,地处高原,地广人稀,民多游牧,教派林立,各据一方。
你若有治理一方之责,当如何措置,使高原百姓渐知王化,终为我大明赤子?
余玠的笔停了。
治理高原……
他想起三天前,在天字甲号雅间里,和那个贵气少年的一番对话。
“治理高原,必先治理教派。”
“分而治之,用教派收取忠诚。”
“将教派领袖的任命权,牢牢掌握在朝廷手中。”
“扶持其内部反对派,制造对立争斗。”
他深吸一口气,提笔写道:“高原之治,与漠北异,漠北世俗,高原神权,神权凌驾王权,活佛法王,一言九鼎。故治高原,必先治教派……”
他写着写着,忽然有些恍惚。
那日他侃侃而谈时,那个少年静静地听,眼中光芒闪烁。
那少年说:“后日考场上见。”
没想到,竟真的考了这道题。
八月初十,傍晚。
贡院大门缓缓打开。
考生们踉踉跄跄地走出来,有的面色苍白,有的脚步虚浮,有的扶着墙干呕。
两天两夜的考试,耗尽了他们的心力体力。
“出来了出来了。”等在门外的家仆小厮们一拥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