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考得如何?”
“别提了……”
一个锦衣考生摆摆手,脸色灰败:“我苦读十年圣贤书,四书五经倒背如流,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可朝廷的此次的科举,一首诗都没让写。”
“对对对!”
旁边一个瘦高个连连点头:“我准备了二十首赋,三十首词,全没用上。”
“考的什么?丈量田亩,计算赋税,修堤要多少粮食,这……这是读书人该考的吗?”
“还有那些案例。”
一个方脸考生哭丧着脸:“争田的、受贿的、斗殴致死的,我哪知道怎么断案?”
“你们还算好的。”
一个年轻些的考生一屁股坐在地上:“我算术一窍不通,第三场交的白卷……”
众人一阵唏嘘。
有人摇头苦涩说道:“大明科举就是这样的,陛下说,不要那些只会吟诗作对的酸儒,要的是能干事、能管民、能断案的实干之才。”
“可我们学了那么多年……”
“学了多少年也没用。”
一个年长些的考生苦笑:“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大明的官,和以前金国、宋国的官,不是一回事。”
众人沉默。
余玠站在人群边缘,听着这些话,没有说话。
他确实觉得自己考得还行。
不是因为那些诗词歌赋,那些他也会,但没用上。
而是因为那些实务题,那些案例,那些算术,他在茶馆里听人说过,在蕺州街头见过,在心里想过无数遍。
……
与此同时,将军府后院的书房里。
金刀放下笔,长长地舒了口气。
“终于写完了。”
旁边的李兆惠也搁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殿下,您觉得如何?”
金刀想了想,道:“还成,那些实务题,我在直隶时见过不少,不算陌生。”
“那道高原治理的策论,正好三天前听那个店小二说过,借用了一些。”
他看向李兆惠的卷子:“你写得如何?”
李兆惠恭敬道:“臣尽力了,算术题有些拿不准,但其他题还算顺手。”
话音刚落,书房的门被推开,萧摩赫垂头丧气地走进来。
“殿下……”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满脸生无可恋,“我……我不想考了。”
金刀挑眉:“怎么了?”
萧摩赫指着自己的卷子:“您看看,这写的什么玩意儿?”
“丈量田亩?计算赋税?我连自己家有多少亩地都不知道,修堤要多少粮食?我哪知道!边军需粮怎么调度?问我爹去啊!”
李兆惠忍不住笑出声:“哈哈哈哈!”
萧摩赫瞪他一眼:“笑什么笑,你写得好?”
李兆惠轻咳一声,正色道:“勉力为之。”
萧摩赫翻了个白眼,转头看向金刀:“殿下,您说,陛下为什么要考这些?”
“咱们武将世家,子承父业上战场就是了,考这些有什么用?”
金刀看着他,认真道:“哈怒,父皇说过,治国不能只靠刀剑,将来你若领军,粮草怎么算?军饷怎么发?地盘打下来了怎么治理?”
“这些事,现在不学,将来吃亏的是你自己。”
“况且,你也不可能一辈子都在战场上,等年纪大了,迟早要放归地方为官,若是不懂这些事情,肯定会被底下官吏将你架空。”
萧摩赫挠挠头,嘟囔道:“可我看见这些字就头疼……”
“头疼也得学。”
金刀站起身,走到窗边:“你以为我想考?父皇说了,皇子必须参加科举,一视同仁,不考出个名堂来,别想领差事。”
李兆惠道:“殿下用的是化名,应该无人知晓。”
“化名归化名,成绩归成绩。”
金刀转过身:“李子龙要是考砸了,丢的是我自己的脸。”
他顿了顿,道:“把咱们的卷子封好,立马送进贡院,混在考生卷子里一起阅卷,不要惊动任何人。”
“是。”
窗外,夜色渐浓。
远处贡院的方向,灯火通明,阅卷的考官们正在彻夜忙碌。
金刀望着那片灯火,忽然道:“你们说,那个余玠,考得如何?”
李兆惠想了想:“他既然能在茶馆里侃侃而谈,想必是有真才实学的。”
萧摩赫撇撇嘴:“一个店小二,能有多大学问?”
金刀没有接话。
他想起三天前,那个穿着粗布短褐、腰系围裙的年轻人,在自己面前侃侃而谈的模样。
那人的眼睛是亮的。
那种亮,他只在少数人眼中见过——那些真正有本事的人。
“等着吧。”
金刀轻声道,“放榜那日,就知道了。”
接下来的日子,余玠便留在茶馆干活,一边端茶倒水,一边等着放榜的日子。
一天,两天,三天……
心情始终忐忑不安。
那些走出考场的考生们说的话,他记得清清楚楚。
有人哀叹题目太难,有人抱怨诗词没考,有人哭诉算术不会。
可也有人是胸有成竹地走出考场,和同伴议论着“那道题我答得如何如何”。
那些人,都是他的对手。
长安五千多名考生,只录取一百多人。
五十取一。
机会还是挺大的,可他真的能从这么多人里杀出来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尽力了。
第八日清晨,贡院外的告示墙前,人山人海。
余玠挤在人群中,踮着脚,拼命往那张大黄纸上望。
金榜。
他看见了。
第一名……不认识。
第二名……不认识。
第三名……李子龙?不认识。
他往下看,一行行扫过去。
第十名,第二十名,第五十名,第八十名,第一百零三名——那是录取的最后一名。
没有余玠。
没有。
他又看了一遍。
还是没有。
他的腿有些发软,扶着旁边的墙才站稳。
“让让,让让……”他被人群挤了出来,踉踉跄跄地退到街边。
没中。
他自认为答得不错的那些题——民本吏治、律令判案、算术理财、高原策论——竟然没中?
难道大明的士子都这么厉害吗?
五千多人,他连前一百都没进去?
他站了很久,久到身边的人流渐渐散去,久到太阳升到头顶。
然后他转身,慢慢走回茶馆。
失魂落魄。
推开茶馆的门,掌柜正在柜台后算账,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
掌柜是过来人,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结果了。
“余小子。”
掌柜叹了口气:“先干活吧。”
余玠点点头,默默地系上围裙,拿起茶壶。
没中,能怎么办呢?
继续留在茶馆干活?掌柜人好,工钱不少,可天天端茶倒水,哪有时间温书?
明年还有科举,可他得吃饭,得活着,得有时间读书。
回乡下吧。
朝廷有政策,宋国、金国逃难来的百姓,登记之后都给分田地。他一个人,能分五亩。
虽然要缴四成的租税,可剩下的,也够他过得不错了。
他见过宋国的底层百姓是什么样的,被官府盘剥,被豪强欺压,一年到头吃不上一顿饱饭。
可大明的百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