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长安城外的村子里见过那些人,脸上有光,眼里有神,说起朝廷的事,还会竖起大拇指。
若不是他心有大志,留在乡下当个普通的田翁,倒也不错。
“天字甲号,添水——”
一声吆喝打断了他的思绪。
余玠抬起头,看见一个有些面熟的壮汉,站在楼梯口朝他招手。
天字甲号?
那个贵公子又来了?
他拎起茶壶,上了楼。
推开雅间的门,果然是他。
那个十六七岁、一身贵气的少年,正坐在窗前,望着街景。
听到门响,他转过头来,微微一笑。
“余兄,又见面了。”
余玠心头一暖,这个时候,能有人叫他一声“余兄”,而不是“店小二”,让他觉得不那么孤单。
他走上前,一边添水,一边低声道:“公子今日怎么得空?”
“来看看你。”
金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余玠犹豫了一下,坐了下来。
“放榜了。”
金刀看着他:“如何?”
余玠苦笑:“没中。”
金刀眉头微挑。
没中?
他在前天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成绩,化名“李子龙”,长安第三名。
这成绩在他意料之中,毕竟从小跟着父皇学那些实务,不是白学的。
可他没想到,余玠会没中。
那日余玠在茶馆里侃侃而谈,对高原治理的分析头头是道。
后来他们又聊过几次,余玠谈民生、谈吏治、谈朝廷政策,都颇有见地。
这样的人,怎么会没中?
“长安的考生,竟如此之强?”
金刀沉吟道:“以余兄之才,竟不能入百人之列?”
余玠摇摇头,笑得有些苦涩:“或许是在下井底之蛙了。”
“大明的士子,与宋国不同,在下那些见识,在宋国或许还能拿出来说说,在大明,只怕是寻常而已。”
金刀沉默片刻,道:“余兄答得如何?可否说说?”
余玠便将那日答题的内容,择要说了一遍。
民本那道,他写的什么;律令那道,他怎么断案;算术那道,他算出的结果。
最后那道高原策论,他如何分析教派、如何建议分而治之……
金刀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这不对。
以余玠说的这些内容,就算不是前十,前五十也该稳进。
怎么会落榜?
“余兄稍待。”
金刀忽然开口,对旁边护卫吩咐道:“去把余玠的考卷取来。”
“遵命,公子。”
护卫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余玠愣住了。
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考卷?
那可是贡院里的东西,是朝廷的机密。
这人……这人随口一句话,就能让人去取?
他是什么身份?
金刀见他震惊的模样,淡淡一笑:“只是好奇,以余兄方才所说,不该落榜,我想看看,是哪里出了问题。”
余玠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茶桌上袅袅升起的热气,心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权力。
这就是权力的任性吗?
他想起宋国的那些权贵子弟,也是这般,轻飘飘一句话,就能办成普通人一辈子办不成的事。
在大明,他也遇见了这样的人。
而且这个人,待他还算客气。
半个时辰后,门被轻轻敲响。
一个护卫走进来,双手捧着一份卷宗,恭敬地递给金刀。
金刀接过来,展开,扫了一眼。
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余兄,”
他抬起头,神情有些复杂:“你这字……”
余玠脸一愣,不明所以。
他自然不知道,金刀手中这张考卷上的字,简直是没眼看,七扭八歪的像乌龟爬一样。
金刀没有再说字的事,低头看起内容来。
看了几行,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又看了几行,他忽然抬起头,目光有些古怪地看着余玠。
“余兄。”
他的声音有些沉:“这真是你答的?”
余玠一愣:“自然是。”
金刀没有接话,把卷子递给他:“你自己看看。”
余玠接过卷子,低头看去。
只看了第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再往下看,他的眼睛越睁越大,手开始发抖。
“这……”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被带倒。
“这——这不是我的。”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金刀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余玠指着卷子,手指发抖:“公子明鉴,这……这上面的字分明不是我的笔迹。”
“在下好歹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每日天不亮便起来练习,写的字怎么可能这般难以入眼?”
“还有这内容,这写的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什么‘高原之民,当以德化之,使之慕王化而来归’这根本不是我说的话。”
他越说越激动:“我那道策论,写的是分而治之,写的是收教派为己用,写的是让教派首领之子入京读书,怎么可能写这种空话套话?”
金刀沉默片刻,缓缓道:“你的卷子,被人调换了。”
余玠如遭雷击。
调换?
他的卷子,被人调换了?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良久,他忽然抬起头,眼眶发红:“公子……您信我?”
金刀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信。”
余玠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金刀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声音平淡:“此事我会让人去查。能在贡院里动手脚的,不是一般人。”
“余兄若信得过我,便安心等几日。”
余玠扑通一声跪下:“公子大恩,余玠没齿难忘。”
金刀转过身,虚扶了一下:“起来吧,你那日说治理高原的那些话,我记住了,有本事的人,不该被埋没。”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况且,你这本事,将来更应该为大明出力。”
第五百零一章 婆罗门之殇,贡院·审判日
张贵觉得自己今日走路都是飘的。
三十年了,从十岁起趴在账房先生的案头学算盘,到如今两鬓已见霜色,他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榜文贴出去的时候,他挤在人群里,从最后往前看,不敢从前面看,怕失望得太快。
“张贵”两个字,挂在倒数第七的位置上。
可那又怎样?
倒数第七也是中了。
从今往后,他再不是白身,再不是那个见官要让路、见差役要赔笑的账房先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