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呜呜——
号角声再次响起。
两万铁骑缓缓进入保加尔河。
河水冰凉,漫过马腹,漫过将士们的膝盖,战马打着响鼻,踩着河底的鹅卵石,一步一步向前,踏上了西岸的黑土地。
没有袭击。
没有埋伏。
对岸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草原的声音。
钦察草原,他们来了。
……
脱黑鲁和巴彦正带着残兵狼狈逃窜。
这一战,把他们打怕了。
一万一千钦察铁骑出征,被明军斩杀、俘虏、逃散的兵力达到了惊人的八千多。
跟随他们逃窜回河西草原的,只剩下不到两千人。
一个个垂头丧气,面如死灰。
很多人到现在还眼神发直,时不时浑身哆嗦,那是被吓破了胆的样子。
脱黑鲁回头看了一眼,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巴彦,你说咱们回去,怎么交代?”
巴彦惨笑一声:“交代?还有什么好交代的?实话实说呗!”
“明军太厉害,咱们打不过,几乎全军覆没,逃回来了。”
“实话实说?”脱黑鲁咬着牙。
“部落里的人能饶了咱们?那些老东西早就看咱们不顺眼,这下正好有借口把咱们赶下台。”
巴彦沉默了。
他知道脱黑鲁说得对,在部落里,叶护虽然位高权重,但不是可汗,上面还有大汗,还有那些虎视眈眈等着上位的人。
打了败仗,损失惨重,这个责任,谁来担?
“那你说怎么办?”巴彦问。
脱黑鲁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就说……就说咱们中了明军的埋伏,寡不敌众,浴血奋战,杀出重围。”
“就说康里人坑了咱们,说好的两面夹击,结果他们先跑了,把咱们卖了。”
巴彦皱眉:“这能行?”
“能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脱黑鲁咬牙道。
“反正康里人已经完了,咱们怎么说,就是什么。”
巴彦想了想,缓缓点头。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是他们留在河边警戒的斥候。
“两位叶护,大事不好,明军……明军渡河了。”
脱黑鲁和巴彦的脸色同时大变。
“什么?明军渡河了?多少人?”
“至少两万,分两路,正在向西追击。”
脱黑鲁的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明军……追过来了?
他们敢追过河?
他们不怕钦察人的报复?
巴彦的脸也白了:“他们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脱黑鲁猛地一咬牙:“走,快走,回部落,召集所有人马。”
“弄死这群狗日的明人。”
残兵们拼命抽打战马,更加疯狂地向西逃窜。
身后,明军的追杀,越来越近。
……
霍拉尔部,是钦察草原东部的小部落。
部落不大,一千多口人,两百来户,靠近保加尔河西岸。
平日里,他们与东边的亦木儿部有些往来,偶尔换些盐铁、通个婚姻,算是近邻之交。
这一日,部落外围的牧人远远望见地平线上扬起一片尘土。
牧人眯起眼睛,手搭凉棚,起初还以为附近的哪个部落迁徙。
可那尘土越来越近,越来越浓,渐渐能看清骑马的影子——密密麻麻,至少上千骑。
牧人的脸色变了,翻身下马就往部落里跑。
“首领,首领,大事不好,东边来人了,好多人。”
霍拉尔部首领霍都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满脸络腮胡子,膀大腰圆,一双眼睛透着草原人特有的精明。
此刻他正在帐篷里喝马奶酒,听到喊声,霍然起身,抓起旁边的弯刀就往外冲。
“多少人?是敌是友?”
“不……不知道,好多,看着不像是来打仗的,跑得乱七八糟的……”
霍都愣了一下,跑得乱七八糟?
他快步走到部落边缘,爬上一个小土坡,向东望去。
然后,他愣住了。
那确实是一支军队——或者说是残兵败将更合适。
黑压压上千骑,稀稀拉拉,不成阵型。
很多人身上带着伤,甲胄破烂,有的甚至趴在马背上,不知道是死是活。
战马也累得直打踉跄,喘着粗气,口吐白沫。
霍都通过队伍中士兵的衣着等方面特征,认出了他们的身份。
叶马克可汗、亦木儿部、脱克撒巴部……东方的康里穷亲戚。
这是……败了?
他心里猛地一沉。
前天亦木儿部派人来传信,说要过来休整,他还以为只是普通的过路。
可眼前这副模样……
“不必惊慌,是我们的兄弟。”
他大声下令:“叫女人烧热水,准备吃的,把治伤的巫医都叫来。”
残兵缓缓靠近。
霍都迎了上去,脸上的笑容刚挂起来,就僵住了。
近了,他才看清这些人有多惨。
叶马克可汗骑在马上,脸色灰白,眼窝深陷,整个人像老了二十岁。
他身上的甲胄有好几道刀痕,血迹已经干涸发黑,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亦木儿部首领更惨,一条胳膊用破布吊着,半边身子都是血,脸色苍白得吓人。
看见霍都,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脱克撒巴部首领是被两个人架着的,他肚子上裹着厚厚的布条,血还在往外渗,整个人已经昏迷了。
后面的人更是惨不忍睹。缺胳膊断腿的,头破血流的,趴在马背上哼哼的,什么样的都有。
还有不少人骑着空马,马背上绑着尸体——那是死去的兄弟,不能扔在草原上喂狼。
“这……这……”霍都的声音都在发抖。
“亦木儿,你们这是……”
亦木儿部首领苦笑一声,从马上下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霍都连忙扶住他。
“霍都兄弟……”亦木儿部首领的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
“我们……败了。”
“败了?”霍都的脑子嗡的一声。
“怎么败的?你们五个部落,三万多大军,还有乌格拉部和斡勒里克部的援军,怎么就败了?”
亦木儿部首领摆摆手,不想多说:“先进去……进去再说,兄弟们快撑不住了。”
霍都连连点头,大声招呼族人:“快,快把人扶进去,烧热水,拿吃的,把最好的帐篷腾出来。”
霍拉尔部的族人们忙活起来,女人们烧水的烧水,煮肉的煮肉;男人们把伤兵扶进帐篷,帮着卸下马背上的尸体。
孩子们躲在远处,好奇又害怕地看着这些狼狈的陌生人。
叶马克可汗被扶进最大的一顶帐篷,他坐在毡毯上,一言不发,目光空洞地望着帐顶。
霍都亲自端了一碗热奶过来,递到他手里:“叶马克可汗,喝点东西暖暖身子吧。”
叶马克可汗接过碗,却没有喝,他只是捧着,仿佛那点温度能让他好受一些。
霍都知道部落战败,家破人亡的滋味不好受,也不好多劝,转身去招呼其他人。
第五百二十三章 战争升级,钦察草原的血火
傍晚,霍拉尔部的帐篷外,点起了篝火。
霍都拿出了最好的酒,最好的肉,招待这些落难的朋友。
可那些平日里能喝能吃的草原汉子,此刻却像霜打的茄子,一个个蔫头耷脑,连话都不想说。
脱克撒巴部首领还在昏迷,他的几个亲兵守在旁边,满脸愁容。
亦木儿部首领坐在火堆旁,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抓着肉往嘴里塞,狼吞虎咽,活像饿了三天三夜。
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儿去,一个个埋头猛吃,顾不上说话。
霍都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心里五味杂陈。
等他们吃得差不多了,他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亦木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