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怎么说的?”薛宝钗不理解。
“不知道什么原因,过了南洋仍能往西跑的海商越来越少,剩下的也在逐步收缩,放弃太远的生意,反倒是红毛人越来越多,几乎把住了大多数的远洋路子。
父亲试着让人过了满剌加(马六甲海峡)继续向西走,十五艘海船仅回来十一艘不说,甚至没跑多远,刚进西洋(印度洋)便遇上了炮舰,一战失利只能逃回。”
“红毛人?”薛宝钗明白过来。
“嗯!”薛宝琴点点头,“父亲弄出战船,并非真的指望能够从那里打出一条路,而是先做试探,看看他们的反应,最少要在南洋一片儿站住,保证不用交‘过路银’。”
“这应该不难。”薛宝钗松口气。
“没错!”薛宝琴翻翻白眼,“可惜炮太小,若是能把新出的十五斤重型野战......哎呀,姐姐别打,小妹就是一提,横竖在南洋一片儿没那么多厉害的海盗!”
“我打你这不知足的!”薛宝钗象征性的拍几下。
“可要是想把远洋的路子重新打通,迟早得弄更大的炮。”薛宝琴不死心,“上次逃回来的几艘船说,他们刚刚向前企图逼近楚红毛人的战船,便被一顿炮弹重创。”
薛宝钗沉默了。
“这个怕是要求求珣哥哥。”良久,她缓缓摇头。
“嗯!”薛宝琴向北看看,“再求求姑姑。”
“呸!”薛宝钗面颊一红,“不许提!”
“稀罕么?”薛宝琴不当回事,“林姐姐——”
“都说了不许你提!”薛宝钗赶紧捂住她的嘴。
荣国府,李纨院。
“奶奶,你这算怎么的?换作以往,若是有谁说你会老实的躺上一下午,甚至连张口都少,我肯定会扇他嘴巴子。”平儿一脸担心的端着瓷碗进入卧房。
“又是这个?”王熙凤连说话都显得没力气。
“我看看,怎么还吃上药了?不嫌苦啊?”跟进来的李纨向素云摆摆手,示意她不用跟着,随即接下瓷碗放到床头桌上,“真让平儿说着了,凤丫头也有老实的时候。”
“有事儿就说!”王熙凤瞪她一眼。
李纨笑了笑,示意平儿也出去。
“大奶奶?”丫鬟不放心。
“无妨,我还能照顾不了?”李纨摆摆手,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在院中才严肃起来,“凤丫头,到底怎么回事?这两天你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谁看了不担心?”
“就你们了吧?”王熙凤语带幽怨。
李纨表情一顿。
“其实,你这蹄子歇歇也好。”良久,她端起药碗,自己先试试温度,确认正好后端给她,“明明手里没什么有用的东西,偏偏一天到晚忙的不顾将养身子。”
王熙凤皱了皱眉,看着她不说话。
李纨没好气仰头倒入口中,轻轻低下螓首。
第287章 李纨:凤丫头,老实听话!
良久,李纨拈起一只蜜饯。
“死蹄子,自己受罪就算了,非要拉上别人。”她虽然说话带着气性,却还不忘另拿一只递过去,“这药谁开的?竟然还能加糖,不是什么庸医糊弄人吧?”
王熙凤没急着答话,先把蜜饯吃掉。
“说什么呢?”直到口中舒服许多,她才瞪着丹凤眼反驳,“我从抽屉里翻出来方子,让人直接去药房拿的,横竖不过是些妇道人家不好说的病,怎么请大夫?”
“那这方子——”李纨不放心。
“我的毛病你忘了?”王熙凤叹口气,“原是稀稀拉拉的,一见红就停不住,一个月倒有半数在折腾,无法之下,这方子自两年多前弄来,一到那几天就得吃上。”
“你没犯病啊?”李纨一愣,“这段日子,咱们姐妹一直同吃同住,从未分开过半天以上,若是那‘下红’的毛病真犯了,但凡我不是个瞎子,还能看不见?”
“这次不是停不住,是没了。”王熙凤语带烦躁,“谁说得清到底是个什么鬼毛病?方子是老祖宗搭上人情,托了常来我们府上的王太医帮忙,联系一位老女医。
这位虽说在太医院挂名,平日里其实根本不接外差,只为宫里贵人们看诊,姑娘小姐也好、夫人太太也罢,谁敢说没点儿不能提的小毛病?人家专治这个。”
“有用吗?”李纨点了点空药碗。
“确实没办法除根,吃了之后到底能让身上舒服不少。”王熙凤点点头,“只是,人家早就交代过,用的时间越长效果越差,因为药理上本就不是治下红的。
当时,我是随了老祖宗去的太医院,在后衙见的,人家说我这毛病的根子在体虚,需要经常休息、勤加滋养,这才给的方子,可惜那以后永无机会求见。”
“不能再去?”李纨一愣。
“前两年去世了。”王熙凤无奈苦笑。
“可惜啊!”李纨只能叹口气,“现在如何?”
“不知道!”王熙凤摇摇头,伸手示意她扶着坐起,姐妹俩随即依偎着倚在床头,“症状是从上个月开始,到那几天时,我原本还担心再有淅淅沥沥停不住的毛病。
谁知竟然未出现不说,干脆直接没了,我当时没当回事,甚至还很高兴,没想到这个月又是,我原本不想搭理,偏偏近两天总觉得身上软绵绵的没力气。
若非平儿看不下去,巴巴的自己安排拿了药,又煎了送来,我才不喝这苦苦的汤子,按我的意思,没了不好吗?省的......你这算什么意思?看我笑话啊?”
“两个月都没来?”李纨语气严肃。
“这还有错?”王熙凤没明白。
“吃饭呢?”李纨继续追问。
“好的很。”王熙凤当即答道。
李纨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顿住。
“罢了,你性子本就风风火火,好好歇歇便是。”良久,她摇摇头说起别的,“我这两天求求父亲,请他找一位靠得住的大夫,为你再诊治一番,省的耽误病情。”
“下红都没了,还能如何?”王熙凤依旧不当回事。
“你呀!”李纨纤指一伸,点在她的额头上,“说正经的,看你这两天没少接到信件,来人全都眼生,个个只走后花园门,你安排的王家婆子?到底怎么回事?”
“这个啊?”王熙凤略一沉吟便抬头,“平儿!”
“奶奶!”片刻后,丫鬟快步进来。
“你去咱们院儿里,把我这些日子收到的信拿来。”王熙凤边说边向东指指,“以后再有不用送去,只管存在这边,咱们姐妹如今跟了别的男人,还是避避嫌的好。”
“奴婢这就去!”平儿点点头出门。
“你也有小心的时候?”李纨笑着调侃。
“假正经,说这话你最好摸摸脖子,省的哪天挂绳上。”王熙凤没好气的瞪她一眼,“咱们俩.....嗯,四个,不要脸换男人,幸好找的是个没那么讲究的。
但这不代表没事,就像前面院儿里的老太太,真以为她不介意府里两个孙媳妇被人偷啊?不过是那个狠心短命的......哼,比我们俩加起来都有用,这才护住了。
但若是我们自己不小心得罪了他,弄得没人要,信不信前面的老太太会毫不犹豫的请了家法,不拘白绫、砒霜什么的,送我们下去把事情平掉?并非吓唬人吧?”
“这是你想出来的?”李纨一脸怀疑。
王熙凤撇了撇嘴,抬手向东指指。
“东墙边院儿里那位啊?”李纨笑着摇摇头,“行,我信,人家也是有过经历的,到现在没死一靠凤凰蛋,二看东路院,独独沾不上梦坡斋,真是有意思。”
王熙凤白她一眼没答话。
“奶奶、大奶奶,奴婢只带了最近的!”正好平儿回来,抱着一小摞信封放在床头柜上,“其余的有些多,怕是要专门搬,还没办法找外人,只能请素云姐姐辛苦。”
“不用了,现在不急,入冬再说。”李纨淡定摇摇头,边拿起一只信封边说道,“不拘是炭盆还是炉子,一起扔进去便罢,横竖都是些没用的,留着说不定更麻烦。”
平儿美目一亮,转头看向自家奶奶。
“照她说的做。”王熙凤直接应下。
“两位奶奶说话!”平儿当即躬身退出。
李纨没开口,只顾一封封的看信。
“这可真是......看着挺有意思的。”半晌,她表情古怪的将信封重新整理好,“信有点儿多,我来不及看完,却也觉得王家舅爷真真不容易,到现在都没放弃。
北边儿的战事麻烦,幸好有京营的大军挡着,问题不大,却没想到竟然会给他带了好处,水家忙着盯死草原上的鞑子,顾不上身后的乱七八糟,让他趁机扩充实力。
可惜啊,王家到底欠缺底蕴,空有人手没别个,名义上一个千户的人马,却仅仅配齐了刀枪,连亲卫精骑百户都没战马,只能拿快马先凑合着,更没几件衣甲。”
“接着说。”王熙凤白她一眼。
被打击这么久,确实该“免疫”了。
“什么?”李纨明白意思,故意不接。
“办法!”王熙凤一巴掌拍在信封上。
“鬼的办法,有本事你自己试着去让珣哥儿帮个忙。”李纨边说边讲她拥入怀中,纤手一滑把玩起来,“就像你上次提过的,希望他能答应别急着‘要账’。
幸好这段日子战事紧,他回不来你也过不去,若不然,他那大耳刮子可不是好挨的,又让你趴着睡上十天半个月,到时候看你老不老实就对了,不老实再打!”
“呸!”王熙凤下意识的两手捂住。
“幸好事情不是不能商量。”李纨忍着笑稍一用力,按着她的螓首枕在自己胸口,“只要王家舅爷能备齐银子,珣哥儿不难说话,无论短铳还是大铳都能有。”
“银子......唉!”王熙凤无奈的在她怀里蹭蹭。
“有那么难吗?”李纨确实好奇。
“我以前也是猪油糊了心,以为家里还和当年一样。”王熙凤少有的面露苦涩,“这段日子没事儿了,整天只能躺着胡想,才从平儿嘴里问出几句真话。
当初那个‘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的王家早就已经没了不说,放在京城更是......唉,我二叔凭着小国公的恩典,好不容易稳在军中,可惜没走多远。
中间的事情不提也罢,只说现在,那边除了祭田不能动,其他就剩下两个千亩的庄子,这是吃饭的,十来处京中的铺面,这更是花销的最主要来源,其他没了。”
“这么少?”李纨一脸懵圈。
“可不就是?”王熙凤很郁闷,忍不住抱紧她,“我二叔的心气儿你知道,惯是想要往上走的,好比刚提过的一千多丘八,拉起来容易喂饱难,实在没有更多。”
“总得有些路子吧?”李纨全是“看大戏”的心态,语气中甚至带着几分调侃,“若不然,以你刚才说的那点儿东西,别说是喂饱一千丘八,一百都别指望。”
王熙凤叹口气,翻翻信封抽出一只。
“自己看吧!”她直接扔过去。
李纨表情一动,抽出信纸阅读起来。
这一次,她看的很仔细。
“合适吗?”半晌,她认真将信纸重新装好。
“顾不上。”王熙凤苦笑着摇头。
“打着王家的旗号,找那些个京城大商打秋风,许诺会在必要的时候出手维护,但我们都知道根本做不到。”李纨语气严肃,“甚至很可能会帮倒忙!”
“这算什么话?”王熙凤没理解。
“王家已经把人得罪光,必须老实!”李纨叹口气,一句话震的她浑身僵硬,“若不然,原先‘节度使’的位置能丢了?这可是名义上掌控京营的军中要职!
想要坐上去,需要皇家的支持和信任,想要做好,需要武勋的支持和帮衬,这两样东西是冲突的,必须协调好,但王家舅爷做的恰恰相反,因为他两边全得罪了。”
“当真?”王熙凤焦急的追问。
“我说不清楚,但我知道一个很简单的道理,不一定是‘京营节度使’这一个职位。”李纨点点头,“但凡是军中要职,一般没有随便放出去却只给差遣的。
如王家舅爷这般,有资格参加小朝会的军中重臣,一夜之间变成了巡视九边的空筒子,而且全程没有任何人阻拦、说情,那可不仅是得罪了人,还是得罪死的!”
“这么严重?”王熙凤傻了。
“所以,信里提到的‘要供奉’,应该是你大哥出面,找的还是那些刚入京没落脚,无头苍蝇般乱撞的外来户吧?”李纨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不然要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