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
东安门外玉河畔,“贵太妃小院”后宅。
甄宓优雅的站在院中,扬着俏脸望向明月。
“娘娘,夜里凉,披上吧!”秦可卿跟出来,边说边示意身后的香菱送上一件风衣,“奴婢知道战事正酣,但不论如何,咱们在家都得先把自己将养好才是。”
“这是他送你的?”甄宓含笑挑起丫鬟的下巴。
香菱顿时浑身僵硬,紧张的甚至有些哆嗦。
“笨丫头!”秦可卿急忙接下风衣,生怕被她掉在地上,俏脸露出无奈之色,“娘娘也看到了,实在放不出去,只能留在身边,珣叔叔送来之后,从未多问一句。”
“要不是亲眼看见,更清楚你的出身,我都会怀疑你是不是真有一个亲妹妹。”甄宓不禁莞尔,并未接下披风,转身一手一个挽着主仆俩回到客厅,“说正事儿。
我让人拿着信物专门问过牛继宗,确认大约三千精骑已经通过古北口周边山中的小路穿插出去,为的是两面夹击,将入寇的东虏贼军足足三个‘旗’全部留下。”
“叔叔倒是想的周到。”秦可卿一脸欣慰。
“跟着去的都是各家大少,要是这次当真出什么意外,以他的身手逃回来不难,其他人嘛......哼哼!”甄宓纤手一伸,将香菱拉到怀中搂住,“以前我都没怎么见过。”
丫鬟俏脸一白,紧张的浑身僵硬。
“娘娘!”看到如此“急转弯”,秦可卿哭笑不得,“这丫头向来胆子小,每次一听说有外人来,都会跑去前院躲着,叔叔自从送她过来后,至今未见过一面。”
“也没问?”甄宓确实好奇。
“叔叔何曾留宿过几次?”看着她下滑的纤手,秦可卿没好气的甩了一记白眼,“每每过来一趟,不是谈论过各种公务就是询问里外的消息,哪里顾得上?”
“还得喂饱你们几个小蹄子,确实挺忙的。”甄宓调侃一句便拍拍怀中的香菱,“别那么紧张,我又不是老虎,吃不了你,从上到下绷着做什么?轻松点儿!”
“娘娘!”秦可卿完全无语。
甄宓却没急着答话。
“便宜这小蹄子。”半晌,她满意的收回纤手,“看来真是因为躲的太严实,没让那个贪心的看见,若不然,岂会存到现在?那就等他回来的时候好了。”
“根据咱们的人回报,珣叔叔应该在潮河一线,具体位置却非我们所能查到。”秦可卿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转移话题,“倒是东虏在古北口挺难过。”
“牛继宗当真是尽了心,攻城的强度很高。”甄宓似有似无的把玩着怀中丫鬟,“足足六十门五斤将军炮堵在门口,又让耀武营的三十六门五斤佛朗机待命掩护。
东虏知道这些火炮的威胁,数次不顾死伤,派出最精锐的兵马出城冲击,试图打掉这支庞大的炮群,每次除了死伤惨重外,都没能取得任何实质性战果。”
“第一次派出的精骑,数量只有近千,想要趁着夜色打,没想到被耀武营的警戒哨发现,甚至未能靠近炮群,便被执勤的步卒用佛朗机炮和步铳打的有来无回。
折腾到现在,除了又添近四千死伤外,几无其他用处。”秦可卿面露欣喜的笑容,“幸好他们不傻,吃过一次亏便改进,后来多是步骑协同,发现不行先撤骑兵。”
“关城南门以东不远,已经被炸开一道丈余宽的缺口,更被牛继宗不计代价的以步卒猛冲,基本取得了入口。”甄宓语气冰冷,“是否破城不论,东虏时间不多了!”
“娘娘觉得他们会撤?”秦可卿急忙问道。
“三个‘旗’算上辅兵,往天上说也不过区区两万五千左右,打到现在已损失近八千。”甄宓完全不屑,“本宫倒要看看,他们还能拿出多少族人的命去填!
相比之下,因为有耀武营的火器步卒全程掩护,甚至把两斤佛朗机炮推到城墙缺口前,以霰弹轰击东虏守军,我们的损伤不重,至今还不到五千人,且多为步卒辅兵。”
“火器!”秦可卿语带笑意,“哎呀,娘娘!”
却是她发现,香菱突然浑身紧绷。
“这小蹄子,咯咯咯!”甄宓笑的开心。
秦可卿一脸无奈。
第289章 甄贵太妃:我还有另一位江南的“侄女”
“她家里都查清了?”甄宓不忘问清楚。
“这丫头......唉,也是个苦命的,以后多照顾吧!”秦可卿伸手从她怀里“救回”香菱,“奴婢也没想到,她往上多数几辈,说不定真是娘娘本家,出身姑苏——”
“甄士隐的女儿?”甄宓脸色一变。
“娘娘知道?”秦可卿稍感意外。
“原来真是本家,可惜已经断了来往多年。”甄宓语气复杂,伸手想要轻抚香菱俏脸又顿住,起身回到里间,清洗擦拭后回来,“那边还曾求到体仁院。”
“娘娘没记错?”秦可卿真的惊讶起来。
“别忘了甄家确实‘出身江南’,只是随了皇家入京,近百年来再未回过祖地而已。”甄宓点点头,爱怜的抱回香菱,“更何况,天下姓‘甄’的一共才多少?
分支的话,从古到今传承的甄家‘嫡脉’在直隶,相信你早就已经听说过,三国时期便有‘无极甄氏’,连我的名字都是母亲根据一些传闻取的,算我厚颜吧!”
“娘娘谦虚了!”秦可卿忍不住笑出来。
曹丕的皇后甄氏,传说叫“甄宓”或“甄洛”。
“其实,本宫还是有点儿自信的!”甄宓面露傲然之色,但也只是一带而过,“若是非要往上数,全天下姓‘甄’的都算上,基本能归入到一本族谱上去。
江南‘甄’姓更是稀少,勉强能说个‘姑苏甄氏’来,先父祖上就是出于此脉,甄士隐则是祖籍之地唯一出挑的,好歹中过一个举人的功名,算是那边的小乡宦。
这丫头从小被拐子带走,其父确曾亲笔书信,让人送到体仁院寻求帮助,可惜的是,金陵到姑苏近五百里之遥,想帮都帮不上,只好让人送了些金银权作表态。”
“想不到竟然现在遇上。”秦可卿很是感慨。
“算起来,你还得叫我一声‘姑姑’。”甄宓爱怜的轻抚着香菱的俏脸,“可惜了,咱们俩之前虽说见过两次,却并未相认,更难得的是,今生竟会再不分开。”
“姑姑?”丫鬟一脸茫然。
“你的原名唤作‘甄英莲’。”秦可卿轻声解释,“自你被人拐走之后,你父甄公讳士隐多年寻找不得,宅邸又遭了火神爷,最终败落无着,只好去投靠岳父家。
可惜,你那外祖......我不方便说难听的,甄公过不下去,又因为多年压抑,最终随了一僧一道出家,至今毫无影踪,只有你母亲封氏至今尚在,我已经着人前往。
今后你不用担心什么,横竖有薛家的丰字号船队,继续留在你外祖那里的话,就算我真的派人给些适当的照料,最后能落在谁手里怕是难说,倒不如接来京城。
至于安置,其实也简单,这院子本就是咱们姐妹自用,前院腾出个房间给她不难,方便你们娘俩互相照应,无非是一碗饭、几两零花的月钱而已,实在不耽误什么。”
“哇——”香菱再也忍不住,哭的浑身颤抖。
甄宓面露满意之色。
主仆俩对望一眼,齐齐安抚起来,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压抑的时间太久,这丫头怎么都控制不住情绪,足足将近半盏茶功夫,她竟然抽泣着歪在甄宓怀中睡去。
“奴婢来吧!”秦可卿轻轻接下。
“难为她这么长时间忍着。”甄宓摇摇头,和她一起抱着丫鬟进入里间,放到拔步床中再盖好凉被,“怪不得见谁都害怕,甚至连和生人说话的胆子都没。”
“奴婢试探过几次,虽然记忆不多,但她心里其实一直没忘小时候的事情,大概是当初跟着拐子被打怕了,怎么问都不敢说。”秦可卿很是怜惜,“可惜模糊的很。”
“以后你只管带着便是。”甄宓刻意压低声音,边说边挽着她向客厅走去,“顶着这么一张脸,横竖没办法往哪儿放,更别说我还得叫她一声‘侄女’。”
“娘娘放心,奴婢省的,这丫头现在无妨。”秦可卿含笑点头应下,“刚才那些安排既是对她的照顾,也算有所防备——过去一直没让她伺候珣叔叔。
非要说清楚的话,根本原因其实是不放心,毕竟,稍微有些脑子的人或者势力,贴身伺候的都得身家清白才行,断不会留下漏洞,之前送来的时候,薛家其实查过。
只是,她们只查到拐子和甄公士隐,确认无妨后便没继续,横竖不过是那位‘呆霸王’买了做妾;如今既然留在珣叔叔身边,必是要彻底查清楚才可以。”
“一个丫头而已,足够了。”甄宓点点头,“相比之下,我还有另一位江南的‘侄女’,实在麻烦许多,母亲早就来信提过一次,还记得吧?就是那位。
算起来,你也能称呼一声‘妹妹’,只是,这么长时间一直没有消息,我以为她今后再不露面,躲起来过日子,没想到.....更麻烦的问题是,她自己说不介意。”
“小郡主?”秦可卿顿时愣住。
“嗯!”甄宓舒口气,“原是在姑苏蟠香寺,挂个‘出家’的名头过活着,外面的麻烦自有体仁院解决,但现在不同,珣哥儿当真出手解决了那位小王爷。”
秦可卿娥眉轻皱。
“真没事?”良久,她紧张的问道。
“正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谁又能说的清楚?”甄宓无所谓的摇摇头,“非要比对的话,自那场‘兵谏’过后,‘小郡主’便被忠心下人带去扬州躲避。
算起来多少年了?他们兄妹从未有一次......不,一开始还是见过几次的,自义忠郡王决定‘举大事’后,两人再未相见,怕是互相连对方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话是这么说没错。”秦可卿依旧担心。
“说不定真有什么‘血缘至亲’呢?”甄宓哑然失笑,“我明白你的意思,可要是说穿的话,又算得了什么?‘小郡主’的身份说的再高,不也就那么回事么?”
“连义忠郡王——”秦可卿表情一顿。
“可不就是?”甄宓轻轻舒口气,揽着她倚在靠背上,“其实小郡主早就说要过来,只是因为江南不稳、一拖再拖,甚至不敢让她住在体仁院,而是继续躲避。
为了照顾方便,最主要是她的小毛病不少,万般无奈之下,母亲只好从姑苏蟠香寺那边下手,几乎整个搬回金陵,连有家租住在闲置禅房的小户都没放过。”
“不至于吧?”秦可卿哭笑不得。
“母亲回信中说,那丫头能准确区分送去做点心的酥饼口味、哪怕是同一家铺子所出。”甄宓一脸无奈,“下料、火候一样,但一个是大师傅的手艺,另一个——”
说到这里,她突然顿住。
“怎么了?”秦可卿不解。
“大师傅指导、徒弟做的。”甄宓舒口气。
秦可卿僵住了。
“太细心了吧?”她完全无语。
“或者说‘矫情’。”甄宓摇摇头,“算了吧,随她,横竖不过是多养个姑娘,能吃几碗饭?为了运送时装的下,丰字号派出一艘五百料的海船,只给她用。”
“又是全部?”秦可卿表情僵硬。
“嗯,好比那个小户,母亲干脆买下了他们女儿,随着你那小郡主贴身伺候,好像是叫......记不起来,姓邢。”甄宓懒得多想,“你到时候记得派些人手。”
“他们住哪儿?”秦可卿自然应下。
“水月庵。”甄宓的回答让她脸色一变。
“贾家知道吗?”秦可卿赶紧问道。
宁荣贾氏有座全额出资建造并供养的“家庙”唤作“铁槛寺”,和已经烧掉的玄真观一样,位于西山一带,那边也是京城大部分世家的家庙所在,没什么好奇怪。
水月庵与之相邻,虽然不是贾家私有,却极为亲近,如果两府有什么打醮、祈福之类活动,女眷一般都是在这里住宿落脚,男丁才会住在家庙,算是大家方便。
因此,京城一般视其为贾家“家庵”。
“珣哥儿知道就行,有他在,贾家知不知道都无所谓。”甄宓自然早有考量,“最主要的是,你让人提前清理一遍,那做庵堂里有多少腌臜事儿,用不着我多话。”
“娘娘只管放心!”秦可卿表情猛的一肃。
“她会在这月底或是下月初抵京,一路的接应你不用管,薛家不会连这点儿事情都办不好。”甄宓点点头,“只一样,毕竟是咱们正经的主子小姐,别怠慢。”
“既如此,奴婢调些人手过去。”秦可卿急忙点头,“刚才说她是个很细心的人,干脆也别多事,横竖水月庵周围有的是人,只买下几处房院入驻,全当不知便好。”
“妥的很。”甄宓当即拍板,“她那里无非是些许人手,耽误不了大事,现在最麻烦的是朝堂,随着战事拖延,水面儿下的动静越来越压不住,哪怕暂时尚未尖锐。
尤其是户部,这个‘靡费甚巨’,那个‘不堪重负’,时不时再有常子阳(户部尚书,名鸿)出头阴阳怪气,幸好那句有珣哥儿放出来的那句话,让他们不敢明着来。”
“战争未胜,言和既为汉奸!”秦可卿表情一肃,“再加上那些满地都是的传单,一句不提对错,只写边关百姓苦难,却也让市面上的陈词滥调减去绝大多数。”
“一群不要脸的东西,哼!”甄宓舒口气,“虽说没谁敢公开对战事说三道四,若是任凭他们这般闹腾下去,正所谓‘三人成虎’,一样会对咱们很不利。”
“这怕是——”秦可卿面露难色。
除非现在胜利,否则问题无解。
“我明白!”甄宓摆了摆手,“把消息给他送......算了,他现在早已深入草原数十里,想送也找不到,太上皇那里有我,短时间内定然无妨,做好我们的事情。”
“娘娘,再拖下去的话,怕是太上皇也会失去耐心。”秦可卿的语气中带着担忧,“稍有门路的人都知道,朝廷早已连年亏空、寅吃卯粮,这次动兵的粮饷都难拼凑。
还是太上皇拨付了本就不多的内帑,加上户部各处挪借才算是补上了窟窿,但肯定无法持久,正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战事绝无可能无限制的拖延下去。”
甄宓同样明白道理。
“嗯......让敏儿辛苦一下。”沉吟良久,她无奈摆烂,“试着找找李家那边,看看能否迁延一二,荣国府二房那位少奶奶不是一直都在么?通过她传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