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当然是在牛继宗、柳芳等人的“威逼利诱”下,因为战后论功行赏的标准已经定下,肯定要放出一部分风声试探,愿意走的那些自然是因为心中有数。
比如石光珠,武清卫是最早撤走的一批。
谁都明白,他这次被挑出来杀了“鸡”。
再敢蹦跶,指不定还会有更重的“刀”。
不是所有人都这么“好说话”,一方面,“通情达理”之所以被作为优点,是因为确实有的是人不长眼,另一方面,武勋内圈的大佬们做的有些太明显。
所以,该用的手段依旧得用上。
密云以北,“留驻兵马临时大营”。
今天,全部没走的军头们齐聚一堂,这点没谁敢拖,牛继宗和柳芳联名的帖子,朝廷各方不论文武,还敢无视的人不能说完全没有,那也是非常难找。
肯定不是为了喝酒吃肉。
专门清出来的“炮场”一片寂静,不是谁提的要求,而是所有来客看向六门一字排开的重型火炮时,很自觉的选择闭嘴,只看那副“身量”,傻子都知道不好惹。
“珣哥儿,准备好了?”牛继宗说话带着客气。
这也是他、当然也包括其他大佬们无奈的地方,时事变化的太快太猛,以至于他们别说跟上,连理解都困难,最典型的就是各种火器,实在太难为人。
截止目前,地方上的卫所兵依旧停留在冷兵器时代,最多有几门兵部匠作营出产的缩水版两斤佛朗机炮,至于铳类,他们或许真的有,但没人敢用。
京畿各部处于“冷热交替”阶段,一方面,靠着源源不断的重型火绳枪和两斤佛朗机,他们基本淘汰了弓弩,另一方面是主战步骑仍以刀枪为主。
十二团营却因为贾珣的影响,总体已经偏向于火器,因为他们真见过这玩意儿有多好使,虽说没啥“全火器化”的动力,却清楚这才是发展方向。
因此,他们除了没有给所有兵丁换装步铳外,总旗到百户一级必备重型火绳枪、镇抚到千户必有两斤佛朗机,团营辖下肯定会弄点儿五斤火炮。
最好是将军炮、没有就拿佛朗机凑数。
然后......这算什么?
他们隐隐听说,耀武营正在搞一个新的重炮编制,依托一款新出的十五斤重型野战炮,但眼前这个又是怎么回事?他们哪怕不太明白具体参数,眼睛却不瞎。
大炮旁边的圆滚滚铁嘎达,是炮弹对吧?
这特么只有十五斤?
更别说已经知道性能的大佬们。
今天“试炮”,目的当然是震慑。
“回阁老,一切就绪!”贾珣躬身一礼。
“先说说吧!”牛继宗笑着拍拍粗大的炮管,“你呀,总能给我出点儿新花样,这玩意儿看着就吓人,肯定不简单,今天来的各位兄弟都没见过。”
“属下明白!”贾珣再次行礼,随即指着新炮介绍,“这是耀武营火器坊在兵部的要求下,新铸的一款攻城炮,啰嗦太多没啥意义,我就说说威力。”
说完他便走到弹药存放区。
但他的几句话,却让所有人表情抽搐。
“兵部的要求下”?
没见牛继宗和柳芳都偏过脸去不敢接?
“炮弹的重量基本在二十五斤左右,没那么准,上下大概有三四两误差。”贾珣肯定顾不上他们的心思,“全装药时能打五里左右,这说的是轰击敌方军阵。
攻城的话,为了保证威力,基本只在三里内使用,根据我们的反复试验,一般的府城城墙绝对扛不住,一炮轻松重创,连续轰击绝对炸的塌。
为了让各位看清楚,我们在两里距离上,按照宣府镇城防的厚度和高度,建起了一段大概十步的城墙,肯定不如真城墙那样结实,各位先凑合一下!”
说完他就向牛继宗拱手示意。
“开炮吧!”后者懒得多说。
“不用请示,按程序开炮!”贾珣当即吩咐。
满编足足十二个人的炮组当即分工协作,调整参数、装填炮弹以及后续准备等等,短短不到六十息便完成,炮长确认之后用力抬起右手,狠狠挥了下去。
“放!”
“轰”的一声巨响,炮身猛的向后滑动丈余,炮尾甚至将泥土硬推出半尺深的小沟,土渣足足飞出去十多步,炮口形成了肉眼可见的冲击波纹。
六门炮依次开火,以防震伤附近的人。
在所有人震惊的眼神中,没有一发打空,两里外的“仿造城墙”直接被炸的砖石乱飞,虽说并未直接坍塌,但谁都明白,最多两三轮必能摧毁!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各位兄弟以为呢?”半晌,牛继宗露出勉强的笑容,“以后再有攻城的战事,这玩意只要拉过去,咱们就不用考虑别的,只管等着炸塌城墙便可!”
没人答话,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这个总体攻城思路依旧停留在云梯和冲车的时代,哪怕他们早就知道火炮厉害,也没人想过先把城墙炸塌,然后让步卒直接冲过去攻占目标。
之前攻打古北口已经开眼。
这次的重炮再次打破他们的认知。
足足过去数十息后,侯孝康第一个大步走到火炮旁边,仔细观察起来,时不时还会询问几句炮手,在他的带动下,仍然没走的二三十军头齐齐围上去。
眼见如此,牛继宗露出轻松的笑容。
“让他们好好看!”他先给柳芳一个眼色,再指指参观的军头们,示意他招呼后继续说道,“你小子过来,整天特么搞这些东西,到底吓唬谁啊?”
贾珣笑了笑,快步走向中军大帐。
牛犇没说话,默默跟在两人身后。
刚到门口,他便摆手示意清场。
“这东西好弄吗?”直到周围脚步声消失,他才表情复杂的问了出来,“五里打人、三里攻城?二十五斤的铁弹,怕是连京城的城墙都难抗吧?”
“不至于!”贾珣当然否认。
实际也能凑合,指望一炮打穿肯定是胡扯,但如果真的连续长时间轰击,最终肯定能炸塌,就是没办法确定时间,再就是没那个拼命的必要。
至少现在没有。
“又是多亏你帮忙。”牛继宗直奔重点,“兵部拟定的班师章程早就发下去,结果你也看见了,但这次不一样,相信应该没谁还会有胆子不长眼。”
“不如再把五斤将军炮——”贾珣点头应下。
“无需浪费!”牛继宗打断他,“不过是为了多要好处,又不是谁想造反,眼下有了你的攻城炮,就算真有不怕死的,一轮齐射应该就能平息。”
“胆子吓不破的不多。”牛犇语气严肃。
也对,这年月的兵马没那么坚定的意志。
“酒席准备好了?”牛继宗淡淡问道。
“父亲放心!”牛犇立刻躬身。
“珣哥儿,等会儿你坐我右侧。”牛继宗随即说道,“有什么人敬酒看自己的量,想喝就喝,不想喝就推,有门口的六门攻城炮镇着,没人还敢硬来。”
他左侧的位置当然是柳芳。
“左膀右臂”。
“阁老言重了!”贾珣当然谦虚。
三人闲聊几句,牛继宗出门离开。
“你小子,真特么能来事儿!”没了亲爹在旁边,牛犇说话轻松许多,“我记得你之前不是说,要弄个新的野战炮吗?现在仍然没有造出来?”
“已经有几个,还差不少。”贾珣半真半假。
牛犇看出他的意思,没好气的瞪他一眼。
“行,你说了算!”但他没多问,“倒是听人提起,县城里又来了几台挂着‘丰’字旗号的马车,想必是哪位弟妹?你可真对得起‘年少轻狂’四个字啊!”
贾珣没答话,笑着指指“炮场”。
“薛家二房的妹妹?”牛犇立刻反应过来,见他点头后露出妒忌的神色,“你特么......算了,我去看看酒席,今天要是不让你横着出去,我特么消不了气!”
说完他就点头离开。
贾珣轻轻舒口气,知道牛家不傻。
爷俩谁也没提“要炮”的事情。
下午,密云县城,丰字号分号。
贾珣刚进后院,怀中便多个香喷喷的“抱枕”。
“珣哥哥!”薛宝琴像一只快乐的小百灵。
“哎呀,笨丫头!”史湘云快步走到两人身边,“粗暴”的将她拉到一边,“他都臭死了,定是刚从酒席上下来,还不快送去洗洗,省的熏死个人!”
薛宝琴只好噘着嘴指指东厢房。
“热水什么的都已经备好!”她这才说话。
“不错啊!”贾珣小有惊讶。
同样的地方,就是妹子不一......嗯?
“我们来的路上,正好碰到林姐姐和宝姐姐。”从他的表情看出意思,史湘云白他一眼后没有隐瞒,“我们姐妹找了个路边长亭,拉上帷帐说了会儿话。”
“你们衔接挺好啊!”贾珣哭笑不得。
薛宝琴捶他两下,“硬推”着进了浴房。
姐妹俩为他除去束缚,“按”进浴桶里。
“事情顺利吧?”史湘云轻声问道。
“谈不上,但不论如何,今天好歹算是有了定论。”贾珣想起中午酒席上的经历,忍不住笑出来,“全都不老实,却没有一个人再敢出头。”
“嘻嘻,还是大炮好用。”薛宝琴明白意思。
“无非是条件说事儿,谁还真的敢动手不成?”史湘云轻轻为他擦洗,“小妹从京城过来的时候,倒是听说不少封赏方面的消息,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不论真假,没人能越过我们。”贾珣非常淡定,“就像今天喝酒的时候一样,找我敬酒的比柳少司马那里还多,没比牛阁老差哪儿去,这就是地位。”
要不是因为年轻,他有把握会更多。
同样是因为年轻,所有人都很客气。
“莫欺少年穷”不全是自我安慰。
尤其是对二十来岁的正三品来说。
“珣哥哥喝的不多啊!”薛宝琴嘀咕一句。
“看来,今天到场的将领虽然不少,已经没谁有资格压着你喝酒。”史湘云美目一亮,“好哥哥,今后也不会了吧?看来咱们家的大炮还得继续造。”
“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贾珣想起这句名言,很是感慨的点点头,“这玩意儿不论说话还是办事儿,都比其他任何东西好用的多,而且效率高。”
“快要班师了?”薛宝琴很高兴。
“不会耽误过中秋节。”贾珣点点头。
“总算不再分离,姐妹们虽然没说,其实心里都害怕。”史湘云手上一顿,语气中带着几分伤感,“好哥哥,今后应该不会再有这么大的战事了吧?”
“难说。”贾珣缓缓摇头。
古北口一战让东虏损失惨重,却不代表他们会老实,尤其是牵扯到生死存亡——这些年的冬天一次比一次冷,就算不是历史上的小冰河期,也不会太远。
中原之地尚且如此,白山黑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