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介意?”贾珣有些不解。
这是他一直没明白的事情——大小姐,你是正经的封建精英教育出身,什么三纲五常、三从四德之类没少学,结果谈起造反的时候,愣是这副反应。
不仅是现在,以前只是没那么明显。
兴奋?
规矩呢?礼教呢?
“换作先父还在的时候,别说是听到你的答复,哪怕只是猜到你的心思,我也会毫不犹豫的禀报上去,早早清除。”贾敏露出怀念之色,“现在不同。
当初,贾家掌着京畿大半兵马,最重要的十二团营,至少能保证控制住七个,那场所谓的‘兵谏’之后,就算出问题,也没人觉得会闹出什么牵扯。”
“就像我现在。”贾珣明白意思。
皇帝?皇家?
手里有几门炮、几杆铳啊?
“谁知父亲竟然......唉!”贾敏忍不住落下泪来,“朝中上下完全没想到,仅仅因为太上皇的几句埋怨,就让他无声无息的‘郁郁而终’,之前谁敢想?
十多年来,我不止一次午夜梦回,想起那场混乱,却越来越觉得可怜可笑,如今,我又一次看到了当初的形势,你觉得我还会那样傻、那样‘忠心’吗?”
贾珣沉默了。
本是忠臣良将,被迫生出杀心。
最可笑的问题就在这里。
乱子一起,先死的肯定是他们。
之后呢?
再有乱子指望谁去顶?
“怪不得我的心思刚起,你就看出问题,原来根子早在十多年前便已生出。”他笑着摇摇头,“多谢你的信任,我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不允许失败。”
“放心去做,家里无妨。”贾敏没介意,“再一个,我大哥定的是蔷哥儿对吧?那就行,我已经让人打听过,他虽然有几分聪明和能耐,却不是成大事的人。
所以,我才提醒了几句,最主要有两条,一个是由你抽调精兵放到他手里,明着是他、实际是你,再一个是尽可能多的调用贾家子弟,两边都便宜。”
“多谢你的理解。”贾珣确实感激。
现如今,随着他的实力一涨再涨,手下不可避免的产生了封建军队的顽疾——任人唯亲,不是他真想如此,而是一开始只能这样做,慢慢发展到现在。
再不解决,将来的结果不难想象。
尾大不掉。
他会被推着走,下面的人不会吗?
利益分下去之后,再想完全收回?
一般人还好说,哪怕是后巷的亲兵家将子弟都不难,最大的麻烦就是贾家族人,包括贾琛、贾珖、贾璘、贾璎等所有人,将来甚至可以算入“皇亲”。
众所周知,皇族掌军是隐患。
怎么办?
提前排雷、将隐患消灭在萌芽状态。
必要时,刮骨疗毒、割肉祛疮。
“这次外派高丽,你不妨尽量帮着,扩展一下实力。”贾敏含笑补充,“以你的才智,我相信早就做好了替换准备吧?慢慢安排下去变好,不用着急。”
“这也是我的计划。”贾珣点点头。
“可惜,两府正经的继承人都不能动,一方面是为了不把事情弄的那么扎眼,另一方面是衙门里积年的老毛病,‘外放’容易、‘回调’太难、太难。
总不能将来真需要的时候,堂堂的国公府继承人甚至承爵人远在千里之外吧?”贾敏轻轻舒口气,“这样一来,就是职位安排上要有不小的麻烦。”
“刚说的‘捐纳’,最高只到从五品、副千户。”贾珣听完贾赦的要求后就考虑过,“到时候让兵部行文,按照‘权知’的名义掌管一个千户兵马。
反正人都是我派去的,再加上随行的贾家子弟,只要不是贾蔷太过不靠谱,应该没谁敢硬顶,短时间内没问题,以后如何还得看他自己的能耐。”
军中不比别处,圈子小、人员密。
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顶不上去,再硬的关系也无用。
“多派些如何?”贾敏轻声建议,“我的意思是,别提什么掌总或是领头之类,就以千户为单位,撒到高丽那几个较为贫瘠的县道,还不会与其他各家冲突。”
有脑子的都会去抢富庶之地。
贾珣低头沉吟起来。
“现在不急,将来再看看吧。”片刻后,他缓缓摇头,“当下正是用人之际,远不到你说的地步,最主要的是,我们实在没必要出这个头。”
“是我心急了。”贾敏莞尔一笑。
“无妨,先吃饭吧!”贾珣没在意。
厅中一时间再无话语。
半晌,贾敏放下筷子,按着扶手起身。
“不耽误你了。”她望向门外,“我这里毕竟不方便,我自己身上也不太合适,后巷那座院子还用着吧?我让晴雯送你过去便是,切莫太过劳累。”
说话的工夫,丫鬟进来扶住她。
“其实,晚些无妨。”贾珣含笑摇头。
紫禁城,永寿宫,正殿内厅。
“孩儿告辞!”二皇子陈旋躬身行礼。
“路上小心。”周贵妃笑意满满,“旋儿,你跟着太上皇好好学习便可,但也不用太过劳累,时间还长,一切来得及,切不可因小失大——裘世安!”
“奴才在!”
“替本宫送送!”
“奴才遵旨!”
待两人走到院中,里间传来脚步声。
“你倒是好命!”出来的吴若兰语带妒忌,“二小子虽说性格上有些偏软,却胜在听话、聪明,一点就透,更有那个狠心短命的做后盾,事情定然成了。”
“听旋儿说,你那小子学的也行。”周丽云回身挽着她,姐妹俩一起走到长榻落座,“尤其是学到兵法和战策之类时,表现非常突出,得到过不少夸奖。”
“皇帝是做这个的吗?”吴若兰白她一眼。
“是啊,皇帝该做什么?”周丽云轻轻一叹。
“又是他?”吴若兰不屑的望向大明宫。
“锦衣军动了。”周丽云点点头,“甚至还派了一个小旗来到我们这里,说是要接管防务,被宓儿姐姐的人手逼退,我都没明白他这么做的意义何在。”
“戴权有这么傻?”吴若兰不解。
“他毕竟只是奴才,该听的吩咐肯定得听。”周丽云并未怪罪老太监,“那之后,我思来想去不得要领,最后得到一个不知道靠不靠谱的答案,试探。”
“我们俩?”吴若兰一愣。
“皇儿。”周丽云面露苦笑。
“这有什么好......嗯?”吴若兰脸色猛变,“你刚才的意思是说,大明宫那个在‘试探皇儿’?这算什么鬼话,难不成他还怀疑两个小子......不会吧?”
“你觉得咱们俩私下换主子伺候的事情真能瞒住?”周丽云白她一眼,“以前当然没有,但这种事情怎么解释?更有钱氏和田氏两个反例在,没辙。
可惜,我想到这些的时机太晚,若是早早明白,也不至于在锦衣军的人手过来时,直接没当回事,还让宓儿姐姐的人手亮出短铳硬赶出去,若不然——”
“有屁用?”吴若兰恼火的指着大明宫,“他是什么玩意儿你不知道啊?除了当初的皇后姐姐,他信过谁?咱们俩从王府开始便跟着伺候,结果如何?”
“每次侍寝还得按‘规矩’,浑身不留一丝,只以锦缎包裹才能进入该去的地方,大明宫或者交泰殿都有。”周丽云语气非常复杂,“大概是有所防备吧?”
“他到底防备什么?难不成我们还会刺杀?”吴若兰烦躁的端起茶杯全灌下去,幸好温度不错,“简直可笑,唯一一点‘恩赐’是不再需要太监抬过去。”
“改坐软轿。”周丽云很是无奈。
“现在好了,八年多时间,恭喜他一个人圈在内三宫,一直没听说有谁被留下伺候过。”吴若兰面露冷笑,“要么是他真憋着不需要,要么只有——”
“闭嘴!”周丽云赶紧打断她,脸上露出恶心的神色,“事到如今还说什么?随他吧,横竖我没看出他有任何胜算,更别说夏守忠手里刚到了一批短铳。”
“最有意思的是,他到现在仍然死磕龙首宫,还没忘自己是当今天下的皇帝。”吴若兰似笑非笑,“旨意出去不少,却没有一个人搭理,什么东西!
怀疑我们姐妹?怀疑皇儿?他还有谁不怀疑?行啊,让他好好当自己的孤家寡人去吧,横竖没谁在意,死活无所谓,大汉的皇位不是只能从大明宫传。
再者说了,试探?莫名其妙的来了十个锦衣,就说要接管咱们这里的卫戍?我知道他们是谁啊?这样的‘试探’,哪个长脑子的敢答应?不怕被阴死吗?”
“都已过去,随他便是。”周丽云摆摆手,深呼吸几次才压住心底的烦躁,“我已经把消息送出去了,宓儿姐姐的路子,好歹别让珣大爷再怀疑。”
“是这话!”吴若兰没意见。
“还记得江南的事情吗?”周丽云拉走话题。
“宓儿姐姐说的那次?”吴若兰沉吟片刻才想起来,“好像是让体仁院动一动,收拾几个不长眼的,你不说我差点儿忘了,现在应该开始了吧?”
“龙首宫那边也已商量妥当,无非是答应把抄来的银子大头上缴过去,太上皇缺的很,咱们却宽松。”周丽云点点头,“更何况,哪个才是大头?”
“还不是我们说了算!”吴若兰笑出来。
“但愿一切顺利。”周丽云不太放心。
“紧张什么?这事儿岂会不成?”吴若兰却撇撇嘴,完全不屑于商量,“所谓的‘八大盐商’,银子确实有,手里肯定也养着几个亡命徒,然后呢?
要是我记得没错,体仁院的人手已经全部换上短铳,还配着不少大件儿吧?更别提仪真守御千户所的那个精兵镇抚,就算不带五斤佛朗机炮,江南怎么拦?”
“这是你想出来的?”周丽云很疑惑。
吴若兰表情一顿,羞涩的指指御花园。
“宓儿姐姐吗?”周丽云依旧不解。
甄宓可从来都不是耐心的人。
“忘了还有一个小蹄子?”吴若兰羞恼的跺跺脚,“幸好就是个丫头,除了阴阳几句,没胆子也没能耐做别的,就这样都气的我到现在没压下。”
“她怎么......哦!”周丽云笑出来。
抱琴敢对她俩多嘴?
必然是得了甄宓的示意。
“你也不是好人!”吴若兰气的拍打。
“好了,我的傻姐姐,用过午饭、消过食,咱们是不是也该歇个中觉?”周丽云挽着她,一起向里间走去,“如今正应了那句话,‘多做多错’,休息吧!”
“少做少错,不做不错。”吴若兰撇撇嘴。
但她并未再多事,只管歇下。
当晚,扬州,运河码头不远。
一艘客货船停靠在岸边,一行过百人下船便走,路上碰上的任何人全部带上,敢反抗一律就地格杀,很快靠近了一片开阔雅致的区域,看起来很是贵气。
“萍哥儿,接下来的事情你安排!”一个贵公子打扮的年轻人喘着出气,若非身边的两人搀扶,他大概已经趴下,却不敢有任何抱怨,说话都带着小心。
众人眼前不远,是一座庞大的园林。
“琅叔放心!”贾萍严肃拱手。
说完他便看向身后,猛的一挥手,就见几十号人迅速摘下背负或是抬运的部件,熟练的组装出三门两斤佛朗机炮,稍作调整后对准不足百步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