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密麻麻,无穷无尽!
这不是之前那些饥肠辘辘的小部落,这是草原霸主的巢穴!
攻势,肉眼可见地迟滞了下来。
……
王帐内,浓郁的草药味混杂着腐朽气息。
“大汗!汉狗!是汉狗杀进来了!”
亲卫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声音都在发颤。
病榻上,那个曾让大汉北方边境为之颤抖的名字——檀石槐,正费力地喘息。
他面容枯槁,脸颊深陷,浑浊的眼球布满血丝,毫无草原雄主的样子。
侍女端着药碗,想要喂他。
檀石槐一把推开,滚烫的汤药洒了一地。
“扶我起来。”
声音沙哑,却威严不减。
“父汗!汉军势大,您快随我们从后帐撤走吧!”和连冲了进来,满脸焦急。
“撤?”
檀石槐的眼中,陡然迸发出一股骇人的精光。
“我是草原的鹰,死,也要死在天上。”
“绝不死在床上!”
他嘶吼着,枯槁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竟自己撑着站了起来。
“给我……披甲!”
亲卫不敢违抗,颤抖着为他披上那套象征草原之王的金狼甲。
当那个枯瘦的身影,在和连的搀扶下走出大帐时,外面所有看到他的鲜卑人,都愣住了。
然后,一面绣着金色狼头的黑色大纛,在王庭中央,缓缓升起!
那是檀石槐的旗!
是统治草原几十年的旗帜!
“大汗!是大汗!”
“大汗万岁!”
“杀光汉狗!”
原本慌乱的数万鲜卑人,看到那面旗帜的瞬间,找到了主心骨。
他们眼中的恐惧一扫而空,代之以癫狂的崇拜与狂热。
士气,瞬间暴涨到顶点!
檀石槐骑在神骏的白马上,面色蜡黄,身体摇摇欲坠,可他坐在那里,就是让鲜卑人觉得心中安定。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弯刀,指向前方那支黑色的汉军。
一个简单的动作。
数万鲜卑骑兵,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不计生死地反扑而来!
那不是冲锋,那是填补!
是用人命,硬生生地填平汉军凿开的每一个缺口!
汉军的攻势,被彻底遏制了。
高顺的陷阵营,第一次出现了肉眼可见的伤亡,磐石般的阵线,在狂潮冲击下开始摇晃。
吕布的狼骑,也被层层叠叠的人海挤压得动弹不得,方天画戟每一次挥出,都能带起一片血雨,可更多的敌人会立刻悍不畏死地涌上来。
呼衍储看着远处那面金狼大纛,看着那个鬼神般的身影,只觉得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是刻在每个匈奴人骨子里的恐惧。
是统治了草原几十年的王!
完了。
这是呼衍储脑中唯一的念头。
他们将要被彻底吞噬、融化,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绝境。
彻头彻尾的死局。
中军,陈远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下令变阵,也没有下令后撤。
金钱催生的胆气,正在被死亡融化。
他身后那些士卒,眼中的狂热正在褪去,被死亡的阴影笼罩。
必须用一种更滚烫的东西,把他们的魂,重新烧起来!
陈远一拉马缰,胯下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他策马越众而出。
他没有停在后面指挥。
甚至没有跟在吕布身后。
他冲到了整个阵型的最前方!
冲到了吕布和高顺的前面!
成为了整个汉军锋矢阵,那最锋利,也最脆弱的……箭头!
这个疯狂的举动,让身后的羌渠、呼衍储,以及所有汉军士卒,全都目瞪口呆。
主帅,亲为锋矢?!
陈远没有豪言壮语。
只是缓缓举起环首刀,遥遥指向远处那面金狼大纛,指向那个病入膏肓却依旧散发着恐怖威压的草原之神。
“今日,我要买下他的头!”
“跟我冲!”
话音落下,他双腿一夹马腹,整个人如一支离弦的黑箭,义无反顾地,朝着那片最密集、最疯狂的人海,冲了过去!
陈远一动,整座战场脆弱的平衡被彻底砸碎!
“疯了!”呼衍储几乎要把自己的胡子揪下来,看着那个独自冲锋的背影。
主帅亲为锋矢?
这是赌徒的最后一搏!
吕布的瞳孔收缩。
陈远的动作,对他而言,不是激励,是羞辱!
他是天下第一猛将,撕阵破敌,本该是他的专场,可现在,他誓言要用生命守护的兄长,却冲到了他的前面!
“吼——!”
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从吕布喉咙深处炸开。
那声音里,是积压到极致的暴怒,是逆鳞被触碰的狂傲!
“兄长!奉先来也!挡我者!死!”
马儿感受到主人的怒火,四蹄踏碎冰雪,化作一道奔腾的烈焰,竟以后发先至之势,强行追上了陈远!
方天画戟不再是兵器,它卷起一道直径数丈的血肉风暴,任何挡在前方的血肉之躯,无论人马,都在一瞬间被撕成碎片!
吕布,在为陈远开道!
“陷阵营!护翼!”
高顺万年不变的冰冷声音,此刻也带上了一丝决然。
他们放弃了所有花哨的技巧,只用最简单、最有效的方式——盾击,平刺,收刀,再刺。
不求杀伤,只为将所有试图从两侧合围的鲜卑人,统统碾碎!
一个由陈远为锋尖,吕布为利刃,高顺为厚背的三角,就这么以一种不讲道理的方式,硬生生楔入了鲜卑人因信仰而凝聚的“人墙”之中!
“都尉冲了!都尉在为我们玩命!”
“妈的!钱都拿了!命也预支出去了!还怕个鸟!”
“杀!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黄金赏格的贪婪,与主帅搏命的血性,这两种最原始的冲动,彻底引爆了八千汉军的凶性。
他们眼中最后的恐惧,被烧得一干二净。
剩下的,只有超越生死的疯狂!
黑色洪流,凿穿了信仰之墙。
距离在飞速缩短。
百步!
五十步!
十步!
陈远浑身浴血,终于冲到了那面巨大的金狼大纛之下。
他勒住马缰,乌骓马悲鸣一声,前蹄几乎跪倒在地。
战马到了极限。
陈远也到了极限。
他剧烈喘息,胸口如破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
隔着不到十步,他看向马背上那个枯槁的身影。
檀石槐也在看着他。
这位老去的草原雄主,浑浊的眼中没有愤怒和恐惧,反而闪过复杂的赞赏,以及一抹无法掩饰的悲凉。
他好像透过这个年轻的汉将,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同样年轻,同样无所畏惧,一统草原的自己。
新与旧。
生与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