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卷起帛书,放回案上。
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懵了。
陈虎脸上的激动和期盼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错愕和不解。
“啊……没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名单上,一个最早跟着陈远的老兄弟都没有!
张魁、李风、张杨,全都愣在原地。
吕布也看着陈远,眼神里全是问号。
出征冀州,平定黄巾首恶,这是天大的功劳,也是最严酷的血战。
所有人都以为,陈远会带上自己最信任、最能打的嫡系。
可结果……
“为什么?!”陈虎的嗓音都变了,“他们是能打,可我们呢?我们是孬种吗?这种仗,你不带我们去?!”
“虎子!”张魁低喝一声,想拦住他。
陈远抬了抬手,制止了张魁。
他走到陈虎面前,看着自己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堂弟。
“你觉得,是张角那十几万黄巾贼难打,还是董卓难对付?”
陈虎被问得一愣。
他想也不想地回答:“当然是董卓!”
“那你告诉我,我把你们这些最能打的、最熟悉北疆一草一木的老兄弟都带走了,董卓来了,谁来守这个家?”
陈虎的呼吸一滞。
“高顺练兵是把好手,让他去冀州,正好拿黄巾练兵。张辽是头饿狼,放出去咬人最合适。刘满仓他们,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不怕死,正好用来填广宗的血肉磨盘。”
陈远一个个点了过去。
“但他们,不熟悉临戎,更不知道怎么跟南匈奴那帮老油条打交道。”
他的目光最后回到陈虎、张魁、吕布等人的脸上。
“这些,只有你们知道。”
“我把后背交给你们。我把婆娘、孩子、还有这几年咱们拿命换回来的坛坛罐罐,都交给你们。”
“董卓要是敢把爪子伸过来,你们要做的,不是守,是给我把他爪子剁了!”
一番话,没有慷慨激昂,却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陈虎眼眶红了。
他明白了。
南下平叛,看似是主战场,实则是练兵、是消耗。
真正的硬仗,真正的死战,在北边。
在这片他们亲手一寸寸打下来的土地上。
“末将……领命!”
陈虎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再无半分不甘。
张魁、吕布、李风、孙大牛……所有留守的将领,齐刷刷单膝跪地。
“誓死守卫北疆!”
……
消息快马传到代郡傅家。
傅家家主傅睿,捧着儿子傅巽从临戎托人带回的亲笔信,看了整整三遍。
书房里,傅家的几位族老正襟危坐。
窗外蝉鸣阵阵,屋内却气氛紧张。
傅睿放下信,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良久,他停下脚步。
“这是傅家的机会。也是一场豪赌。”
“陈定边把公悌带在身边,置于战火之中,这是把他当心腹在培养。”
“我们傅家,不能只让公悌一个人去扛。”
他一拍桌子。
“传我令!从家兵中挑选五百最精锐的甲士,备足三月粮草,即刻出发,前往临戎,编入北中郎将帐下听令!”
族老们浑身一震。
五百精锐家兵,这是傅家压箱底的武力。
“家主,这……”
“没什么这的那的!”傅睿的眼中闪动着决绝,“乱世已至,想在牌桌上坐着,就得下注。陈定边这艘船,咱们傅家上定了!”
“告诉带队的管事,这五百人,不是借兵,是送兵!从今往后,他们就是陈将军的私兵,生死由将军,与我傅家再无干系!”
……
三日后。
临戎城外。
一支装备精良的队伍,出现在地平线上。
五百名身穿黑色扎甲、手持长戟的武士,在一名傅家管事的带领下,抵达城门。
城楼上,陈远凭栏而立,看着那面迎风招展的“傅”字旗。
他身后,高顺、张辽等人已经整装待发。
“将军,这是我傅家精锐。”傅巽站在陈远身边,脸上是掩不住的激动。
陈远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那五百甲士,望向南方。
洛阳,冀州,广宗城。
而后,他又缓缓转头,望向西面。
河东的方向。
“这盘棋,有两个棋盘。”
陈远的声音很轻。
“走吧,咱们去南边那个棋盘上,先落一子。”
……
出发前一天,夜色深重。
临戎侯府的内院,一间偏僻的耳房里,烛火孤零零地亮着。
房内没有多余的陈设,只有一张矮几,两只蒲团。
陈远盘腿坐着,身前温着一壶酒。
吕布一言不发,不理陈远。
从知道不能一起出征后,他就一直这样。
身上那股子憋闷和暴躁,快要把这间小屋的墙挤裂了。
陈远没有催他,只是自顾自地提起那把粗陶酒壶,倒了两碗酒。
酒液浑浊,是军中最寻常的劣质米酒,入口辛辣,割喉咙。
“奉先,过来,坐。”
吕布的身子动了一下,终究还是迈开步子,走到矮几前,将手中的画戟靠在墙角。
金属与墙壁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他坐下,拿起酒碗,看也不看,仰头便灌了下去。
一碗酒见底,他粗重地喘了口气。
“为何?”吕布嗓音粗粝,“陷阵营能去,张辽那小子也能去。我吕布的狼骑,就只能在北疆看家?”
他盯着陈远。
“冀州黄巾号称数十万,正是用得上我的时候。你把我留下,是觉得我吕奉先的画戟,提不动了?”
陈远没有回答。
他只是又给吕布空了的碗里倒满了酒。
“再喝一碗。”
吕布看着碗里浑浊的酒,沉默了。他知道陈远的脾气,自己不把这股火压下去,他是不会开口的。
他再次端起碗,又是一饮而尽。
这一次,他喝得很慢。酒液顺着喉管烧下去,那股燥热压下了心头的火气。
“奉先。”陈远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洛阳那位天子,不是让我去平叛的。”
吕布端碗的手顿住了。
“他是让我去送死。”
“广宗城下,我赢了,朔方军也得脱层皮。我输了,正好死无对证。无论输赢,他都能腾出手来,让董卓这条豺狼,来吃咱们的家。”
“咱们这几年修的水渠,屯的田,招的流民,还有甲坊署里日夜不停打出来的兵刃……他董卓只要坐在这里,动动嘴皮子,就都是他的了。”
屋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只有烛火偶尔爆开,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
吕布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他之前只想着建功立业,却没想过这背后的杀局。
陈远把整个北疆的家当,形容成了“肉”。
而董卓,就是那条被放进来的饿狼。
“我走之后,”陈远盯着碗里的酒,“北疆三郡,所有的狼骑,归你一人调动。陈虎、张魁、包括南匈奴那几部,都听你的号令。”
吕布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