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却要大家先把经书抄好。
终于,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
“明公。”
盖勋站了出来。
连日奔波让他的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很亮。
他没有高谈阔论,声音低沉。
“敢问大人,齐、鲁,文章礼法之邦,何以齐有崔杼弑其君,鲁有庆父乱其国?”
宋枭脸色一滞。
盖勋没有给他辩驳的机会。
“多读经书便无人作乱,此乃书生之见。”
“边地今日之患,不在百姓不会背《孝经》!”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在于兵疲粮尽!”
“在于豪右侵逼!”
“在于羌汉积怨已深,州郡官府早已失信于民!”
堂中几名凉州旧吏低下头,指节攥得发白。
盖勋没有停。
“此刻,兵临城下,百姓嗷嗷待哺。”
“大人不急着议平乱安民之术,不急着整兵备粮,不急着追查金城何以失守,反去做这等临渴之人不饮水、反教其习礼的荒唐事!”
“这不只是逼得一州上下额外出钱出力,结怨于民!”
“更是将我凉州官府,置于天下人的笑柄之上!”
一番话,砸在宋枭脸上。
堂内许多人暗中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刻,他们的心又提了起来。
因为宋枭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放肆!”
宋枭指着盖勋,手指剧烈颤抖。
“你这俗吏!”
“短见!”
“只知眼前苟且,何知教化百年之功?!”
他摆出一副忠臣忧国的悲痛姿态。
“正因凉州兵乱不绝,才更要用经义匡正人心!”
“此乃釜底抽薪之策,尔等凡夫俗子,焉能明白?!”
“大人!”
盖勋再欲进言,却被宋枭一声怒喝打断。
“够了!”
“本官心意已决!”
“此事不必再议!”
他红着眼,瞪着堂下众人,厉声道:“谁再敢妖言惑众,扰乱军心,以叛军同党论处!”
叛军同党。
这四个字落下,正堂之内,再无人敢出声。
盖勋闭上了嘴。
他看着宋枭,看着周围同僚们敢怒不敢言的脸。
心口发冷。
会后,那份请求朝廷颁行《孝经》治州之策的奏疏,被加急送往洛阳。
与此同时,一道勒令各郡县征集纸墨、誊抄《孝经》的刺史令,也同步发了下去。
消息传开,整个凉州官场一片死寂。
每个人都明白,这是一桩祸事。
……
半月之后。
并州,曼柏。
外面的田野里,麦穗已经开始泛黄。
新垦出来的沟渠里,有水缓缓流动。
一队队屯田兵沿着田埂巡视,防着火,也防着人。
并州正在等秋收。
州牧府上下最近所有人的心思,都压在粮上。
一石粮,能养多少人。
一亩田,秋后能出多少粟。
新附的黄巾降众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
这些账,陈远每天都要亲自看一遍。
可此刻,傅巽拿着一份从凉州传来的密报,脸上写满了哭笑不得。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用平稳的语调念出上面的内容。
可声音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怪。
“凉州新任刺史宋枭,下令……”
傅巽顿了顿。
堂中众人都抬头看他。
“全州郡县,家家户户,抄写《孝经》。”
堂内,正埋首核对钱粮账目的蔡谷,手里的算筹“啪”一声停住。
几名军侯忍不住低笑。
傅巽苦笑,硬着头皮继续往下念。
“宋刺史在给朝廷的奏疏里说,只要凉州人人习读《孝经》,明晓君臣大义,叛乱自平。”
“另请朝廷准许凉州各郡征纸墨、征誊写之人,务必年内遍传凉州各县。”
话音未落,堂内已是一片低低的嗤笑声。
“哎,此人……。”
蔡谷长长叹了口气,将手中竹简放下。
“比左昌更害事。”
“左昌贪鄙,只是烂了一块肉。”
“可他却……”
堂内议论纷纷,很快乱成一锅粥。
有人骂宋枭误国。
有人说洛阳无人。
有人摇头叹气,说凉州百姓命苦,才逃过左昌,又撞上这么个东西。
唯独陈远,自始至终没有说话。
堂内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
众人齐齐望向主位。
陈远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密报。”
他伸出手。
傅巽连忙将那卷帛书呈上。
陈远接过来,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他看得很慢。
堂内众人大气不敢出。
他们发现,陈远的目光并没有在宋枭那些荒唐言论上停留太久。
反而在密报末尾那几行附注上,反复看了两遍。
那里记录的,是汉阳长史盖勋当堂顶撞宋枭的原话。
陈远将那句话低声念了出来。
“今不急静难之术,遽为非常之事,既足结怨一州,又当取笑朝廷……”
他不由地点头,“这人说得是有点道理。”
“不过,宋枭刚到凉州,正是要立威的时候。”
“此时顶撞他,轻则丢官,重则扣上叛军同党的帽子,满门遭祸。”
“一个敢在此时直言不讳的人,必定是有胆识且看透了局势的明白人。”
陈远有了招揽之意。
“蔡公,这个盖勋,什么来路?”
蔡谷沉吟片刻。
“盖勋乃敦煌广至人。”
“出身官宦世家,其祖上曾位列公卿,号称二千石之家。”
“本人以孝廉入仕,在凉州素有清名,并非无名之辈。”
“二千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