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德阳殿。
刘宏的身体最近好了一些,他斜倚在软榻上。
一只手搁在膝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碧绿玉扳指。
另一只手,捏着从并州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章。
他嘴唇微动,正在默念。
“兵微粮乏……”
“甲兵朽钝……”
“两线强敌环伺……”
“朝不保夕……”
念到最后,刘宏嘴角露出笑意。
被拖住了。
陈远被困在北疆了。
只要胡虏年年来犯,那头猛兽就年年被铁链拴在雪地里,动弹不得。
刘宏将奏章随手扔在榻边矮几上,伸了个懒腰。
“你们议吧。”
阶下,文武百官静立。
太中大夫杨彪出列,持笏开口。
“陛下,镇北将军奏请钱粮,以固边防。”
他年逾四旬,继承了他父亲的清流德望,声音沉稳。
“并州乃国之北门。”
“鲜卑乌桓南寇,非一郡之危,实乃社稷之忧。”
杨彪微抬首,目光正视御阶。
“臣以为,陈远驻北疆数载,剿匪平叛皆有殊功。”
“如今其辞恳切,可见边情紧迫。”
“当速拨钱粮,以安军心,固我北门。”
话音刚落。
御阶侧旁,传来一声轻笑。
中常侍张让向前趋了半步。
他躬着身子,脸上带着笑,眼神却从阶下诸臣脸上扫过。
“大夫此言,依奴才浅见,似乎差了些。”
他双手拢在袖中,姿态放得很低。
那双三角眼,却比殿中许多人都亮。
“并州牧是何等人物?”
“打得鲜卑丧胆,灭黄巾如碾蚁,天下有目共睹。”
张让停了停。
“如今些许鲜卑再来,他定能轻松抵挡。”
杨彪眉头一跳。
张让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再者说,朝廷的钱粮,都是天下百姓的民脂民膏。”
“南宫修缮尚未结束,处处都要花钱。”
“岂能尽数填了并州那个无底洞?”
他欠身望向刘宏,声音更轻。
“依奴才看,陈将军经营并州多年,互市收税,编户屯田,家底厚着呢。”
“让他自个儿筹措便是,何苦劳动陛下圣心?”
殿内静了片刻。
不少公卿暗暗点头。
让他们掏钱支援陈远,让那姓陈的再立一场大功?
没人愿意。
司徒袁隗不紧不慢地站了出来。
他身材高瘦,面容清癯,一双细长眼睛半睁半阖。
“陛下。”
“张常侍所言,不无道理。”
袁隗持笏躬身,语气平和。
“陈远既已领并州牧,州内钱粮兵马皆可自专。”
“朝廷若事事驰援,反倒显得其才具不足,难以自理一方。”
他抬了抬眼皮。
“不若下一道慰勉诏书,褒其忠勇,励其守土。”
“如此,既全朝廷体面,也不负镇北将军一片赤诚。”
刘宏懒洋洋地摆了摆手。
“就依袁司徒之言。”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锦垫里,声音发闷。
“拟旨吧。”
“告诉陈定边,朕信他。”
“让他好生守着北疆,莫让朕失望。”
尚书台笔吏立刻伏案拟旨。
杨彪站在阶下,攥着笏板的手指发白。
没有人再看他。
散朝了。
德阳殿外,寒风迎面扑来。
殿内的暖香,被远远关在朱门之后。
……
张让回到洛阳城东的府邸时,天色已暗。
府邸占地极广。
院中假山叠翠,回廊曲折,名贵花木与珍禽异兽随处可见。
张让换了一身宽松常服,靠在后院水榭的胡床上。
一名心腹小黄门,脚步极轻地凑了上来。
“干爹,事儿都办妥了。”
张让没有睁眼。
他捻着下巴,指尖慢慢摩挲着光滑皮肉。
“郭氏、赵氏那些人,都联系上了?”
“联系上了。”
小黄门压低声音,身子弯得更低。
“那几家都派了心腹管事在太原等着。”
“奴才已经叫人带了您的亲笔信,换了三匹马,星夜赶过去。”
张让睁开眼。
小黄门继续道:“信上说了,只要他们肯把这次的好处,分润三成送到洛阳,您便保他们一个郡守、县尉的前程。”
“等缺一出来,优先安排。”
“还说了,等陈远跟鲜卑人斗得精锐折损,您会在陛下面前替他们美言,让他们接管并州南部郡县。”
张让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并州那些土财主,富得流油。”
他冷笑。
“陈远逼他们往外掏东西,他们心里能痛快?”
“这时候,咱家递根绳过去,他们自然要攥紧。”
他放下茶盏,语气冷了三分。
“做这买卖,最要紧的是干净。”
“告诉送信的人,走小路,别走官道。”
“见了面,当面说完就走。”
“不留片纸只字。”
“别让并州牧府抓到把柄。”
“喏。”
小黄门连忙应声。
张让挥了挥手。
水榭内重归安静。
他靠回胡床,望着头顶藤蔓出神。
陈远吃肉。
他张让,总得喝口汤。
……
数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