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陈远,又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陈爷:
“咱们的命,是自己的。”
这句朴实无华的话,让原本还站在陈爷那边的几个族老,也彻底动摇了。
陈远知道,时机到了。
他上前一步,声音沉稳有力。
“我不是要走,更不是要逃。”
“赵叔说过,真正的战士,从不把后背留给未知的危险。”
“我的计划,源自赵叔提过的一种战法,叫‘坚壁清野,待时而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第一步,立刻派人,进入屠申泽旁的阴山余脉,寻找一处易守难攻,有水源,且只有一条出口的山谷,作为我们的藏身之地!”
“第二步,等乌勒部的大军一开拔,我们坞堡就全员转移!带上所有能带走的粮食、工具、铁器,暂时放弃坞堡,进山!”
他的计划清晰、果决,带着一股不留后路的狠厉。
“等这场仗打完了,外面的风声过去了,我们再回来!”
说完,他最后看向已经颓然坐下的陈爷,语气里多了一丝恳切。
“陈爷,这不是在赌大汉会输。”
“这是因为我们赌不起。”
“陈家坞八百多条人命,赌输一次,就什么都没了。”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议事堂里回响。
“大汉赢了,我们回来,依旧是大汉的子民。”
“若是……输了,我们至少还活着。”
活着。
这两个字,有千钧之重,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陈爷抬起头,浑浊的目光越过火光,死死地盯着陈远。
他想从那张年轻的脸上看到哪怕一丝的动摇和不确定,但他没有。
那双黑沉的眸子里,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和坚定。
他又看了看周围的乡亲们。
他们脸上的愤怒和质疑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重新被勾起的恐惧。
老人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干枯的手无力地垂下,那根象征着权力的拐杖,“哐当”一声,倒在了地上。
“……唉。”
一声长叹,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苍凉。
他没有说同意,也没有再反对。
但所有人都知道,从这一刻起,陈家坞的决策权,已经从这位守护了坞堡几十年的老人手中,转移到了这个名叫陈远的少年身上。
……
会议结束了。
乡亲们带着沉重的心事各自散去。
议事堂外,月色冰冷。
陈远找到了他那三个兄弟。
陈虎还处于巨大的震惊之中,他看着陈远,像是第一天认识他一样。
“阿远哥,你……你刚才……”
陈远没有理他,而是直接走到李风面前。
“小风。”
“在。”李风立刻应声,他的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你追踪的本事最好,脑子也最冷静。从明天起,你带上十个最机灵的猎人,带足干粮和水,即刻入山。记住,我们的目的是找地方,不是打猎,不要节外生枝。安全第一,十天之内,必须回来。”
“明白。”李风重重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陈远又转向张魁。
“大魁。”
“阿远哥,你说。”
“你爹是铁匠,你对家伙什最熟。从现在开始,你带人清点坞堡里所有的物资。粮食、盐、布匹、药材、铁器、工具……一颗粮食,一寸铁皮都不能漏。我要知道,我们到底有多少家底。”
“好!”张魁捶了捶自己的胸口,一口应下。
布置完任务,陈远才看向一脸茫然,还沉浸在刚才激烈冲突中的陈虎。
他拍了拍陈虎的肩膀,目光深邃。
“虎子,你脑子活,嘴巴也利索。接下来的事情,人心最重要。”
“你的任务,就是把我们今晚议定的事情,用大家能听懂的话,告诉那些没来的人家。”
“告诉他们,我们不是逃跑,是为了更好地活下去。稳住人心,别让大家乱了阵脚,能做到吗?”
陈虎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头:“能!阿远哥你放心!”
看着兄弟们领命而去,陈远独自站在老槐树下,抬头望向坞堡东头那片山坡的方向。
夜风卷起枯叶,发出萧瑟的声响。
一场关乎陈家坞八百口人生死存亡的豪赌,已经悄然开局。
而他陈远,是唯一的庄家。
一个不能输的庄家。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赵叔,看着吧。”
他低声自语。
“我会让他们,都活下去。”
第九章 人心
天刚蒙蒙亮,陈家坞就没了往日的宁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着的忙碌。
陈虎一夜没睡,顶着两个黑眼圈,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他挨家挨户地跑,把昨晚议事堂里的话,用他自己的方式,掰碎了揉烂了,讲给那些没资格参与议事,却同样身处漩涡中的乡亲们听。
“婶子,你别怕!我阿远哥说了,咱们不是去送死,是去找个安稳地方猫冬!”
“叔,你想想,官兵和匈奴人真打起来,刀枪无眼,咱们这小坞堡就跟鸡蛋壳一样,一碰就碎!进山,才是活路!”
“咱们不是逃,是暂时躲躲!等风头过去了,咱们再回来!家还是这个家!”
在他的三寸不烂之舌下,大多数人的惶恐,渐渐被一种对求生的渴望所取代。
尤其是陈氏本家的族人,他们对陈远本来就有信任。
陈远说走,他们就跟着走。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这么想。
当陈远正在清点张铁送来的几箱铁箭头时,坞堡里近五十个外姓的汉子、妇人,沉默地聚集在了一起,推举出一个叫刘三的老实汉子,一起找到了他。
气氛有些凝重。
张魁和陈虎立刻站到了陈远身后,警惕地看着这群人。
“阿远……”为首的刘三搓着手,黝黑的脸上满是局促和不安,“我们……我们不是来闹事的。”
陈远放下手里的箭头,用一块麻布擦了擦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
“刘三叔,有话直说。”
刘三被他看得有些发怵,但还是鼓起勇气,硬着头皮说道:
“阿远,我们合计了一下……这大冬天的,拖家带口进山里,山里头冷得能冻死人,住的地方怕是连个山洞都难找……这风险,不比留在坞堡里小。”
他身后的一个妇人忍不住接话:“是啊阿远,我家那小子才三岁,这要是进了山,有个头疼脑热的,可怎么办啊!”
“我宁愿留在坞堡里,真有事了,往地窖里一钻,听天由命了!”
这话引起了一片附和声。
“是啊,五年前不就是这么躲过去的吗?”
“留在屋里,好歹有片瓦遮头,有口热汤喝。”
陈远沉默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内心里,一股无名火“噌”地就蹿了上来。
他想骂人。
他想问问他们,难道忘了躲在地窖里,听着外面的人惨叫却不敢出声的恐惧了吗?
现在这种情况,这些人却先想着分家另过!
他的目光越过刘三,看到了他身后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他们的眼神里不是自私,而是一种对未知的恐惧。
他强迫自己松开拳头,脑海里乱糟糟的,赵叔教他的兵法、谋略,此刻都成了一团乱麻。
怎么办?强行命令他们?只会让矛盾激化。
忽然,他想到了赵叔曾经说过的话:“阿远,堵,是堵不住的。水要疏导,人心也一样。”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那份源自失望的怒意,压回了心底。
再抬眼时,他的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
刘三见陈远半天不说话,心里更是七上八下,他一咬牙,说道:
“阿远,我们知道,你们进山更难。昨天换回来的那些肉干,我们……我们不要了!都留给你们带上!我们这些人,就留下来,给大伙儿看着家!”
这话一出,他身后的人群一阵骚动,但最终没有人反对。
在他们看来,这已经是他们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陈远看着他们,脸上转为亲切的笑容。
“刘三叔,你说错了。”
“第一,肉干,是整个陈家坞拿命换回来的,谁都有份。你们留下,更需要粮食过冬。待会儿,你们那份,一点都不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