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我独法:大唐芳华,止戈天下 第129节

  “离我远点,我同你没那么熟。”

  陈安的手臂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意也随之凝固了一瞬。

  他余光扫了眼周围那些正竖着耳朵的宾客,很快又重新挂上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浅笑,压低声音道:

  “云娘这话说的,你我马上便是要结为夫妇之人,让外人看到了难免会说闲话,听话,别闹性子。”

  哥舒云偏头看着他脸上那副令人作呕的笑,那双深褐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冷意,开口时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陈安,你认为我们之间还需要这般虚伪吗?”

  陈安脸上的笑再一次凝固了。

  他看着哥舒云那双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你什么意思?”

  哥舒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讥讽:

  “你们费尽心机说动义父联姻,不就是想在陇右站住脚,从而摆脱李林甫。”

  “别在这里装做没事人的样子,左相什么心思你我都清楚。”

  陈安没想到她会这般直言不讳,当场将陈家那层遮羞布撕得干干净净。

  他下意识扫了一圈周围,好在那些宾客都站得远,方才那番话应该没有传出去。

  他刚想发作,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强压下心里的怒火。

  这里是鄯州,是哥舒翰的地盘,他若是在赵府门口跟哥舒云当众翻脸,搞砸了祖父的大事,回去之后便再无他立足之地。

  他是颍川陈氏的长房嫡孙不假,可他这个嫡孙的身份在陈家那盘棋局上不过是一枚随时可以被替换的棋子。

  正当陈安收敛心思,打算不同这蛮女计较,说几句软话。

  却听哥舒云继续道。

  “另外,我劝你少跟我套近乎。”哥舒云偏头看着他眼睛,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否则我不能保证你能安全从鄯州脱身,你信吗?”

  此话一出,陈安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他死死盯着哥舒云的眼睛,牙关咬得咯吱作响,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股子压抑不住的怒意:

  “原来范崇安真是你们做的,你好大的胆子!”

  “你真以为凭借哥舒翰两镇节度使的身份便敢抗衡右相?”

  “如今我祖父亲临,你竟还敢威胁我,当真以为在这边疆蛮地你便能一手遮天不成!”

  哥舒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随口说了一句:“我只是在保你狗命。”

  哥舒云说完这句话便不再看他,款款朝赵府大门走去,只留给陈安一个背影。

  陈安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府门内,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袖中的拳头攥得青筋暴起。

  那些憋了许久的怒气和羞辱在这一刻全都堵在胸口,却又找不到任何出口。

  他没想到哥舒云竟敢再次明目张胆的威胁他,但他不信这蛮女真敢如此。

  哥舒翰既然同意了这门婚事,这件事便是板上钉钉,不管哥舒云愿不愿意,她终究是要嫁入他陈家的。

  到那时候再慢慢收拾她也不迟。

  而且暗中做掉一个幕僚,同威胁嫡系子弟所带来的影响天差地别。

  哥舒云即便真想阻止这一切,她也万不会这般行事。

  否则整个陇右将迎来大唐左相的怒火。

  毕竟他的身份代表的是整个陈家。

  所以她方才举动,只不过是想威吓自己。

  好让他主动退缩。

  想通这一切,陈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涌,重新挂上那副温文尔雅的笑,朝周围的宾客拱了拱手,跟在哥舒云身后大步朝赵府走去。

  哥舒云同陈安接连进入前厅时,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当今左相要与节度使联姻的消息昨日便已传得沸沸扬扬,许多人初闻时只是将信将疑,毕竟这等大事不可能仅凭几句流言便盖棺定论。

  可此刻看到两人一同到来,哥舒云一身襦裙明艳逼人,陈安一身锦袍紧随其后,那个震撼的消息终于得到了无声的确认。

  不过今日能来到赵府参加寿宴者大多非富即贵,他们表现出了极好的修养,至少表面上如此。

  没有人上前追问,没有人窃窃私语,只是余光在哥舒云和陈安之间来回扫了几趟,便又各自收回去。

  哥舒云跨进门槛时,脸上已挂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与她平日里在军营中示人的冷冽截然不同,既不热络,也不疏离,恰到好处地维持着一个节度使之女应有的礼数。

  她常年在军伍中摸爬滚打,若是让她待在满是女眷的后厅。

  她反倒浑身不自在,所以每回赴宴,她都是待在前厅。

  陈安跟在她身后,同样在笑。

  只是那笑意与哥舒云比起来,总透着一股刻意经营的生硬,像是贴在脸上的一张面具,瞧着温文尔雅,却总让人觉得不大舒服。

  面对这位从长安远道而来的左相嫡孙,在场众人顿时朝陈安聚拢过来,主动攀谈。

  他们依次上前,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嘴里说着久仰大名,幸会幸会之类的客套话,仿佛与陈安是多年未见的故交。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将端着酒杯走上前来,先是朝哥舒云打量了一眼,那张被风沙磨砺得粗糙无比的脸上浮起一抹罕见的慈和笑意:

  “少将军今日这身打扮,老夫差点没认出来,比平日里穿那身戎装好看多了,以后多这样穿穿。”

  哥舒云朝那老将微微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对长辈的敬重,却不失分寸:“王叔说笑了,不过是换身衣裳罢了。”

  旁边立刻有人顺水推舟地接过话头,目光在哥舒云和陈安之间转了一圈,笑道:

  “少将军今日明艳动人,陈郎君也是风流倜傥,两位站在一处,当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这话一出口,周围几个宾客纷纷附和:“陈郎君不愧是颍川陈氏的嫡孙,气度不凡,与少将军简直是绝配啊!”

  又有人顺着话头往上捧:“左相与节帅结为亲家,往后陇右与长安便是一家人了,实在是可喜可贺!”

  陈安原本被哥舒云在门口那番话打击得有些郁闷,此刻被众人这般捧着,心中那点不快顿时一扫而空,整个人又重新恢复了自信。

  他周旋于宾客之间,应对得愈发从容,偶尔偏头看一眼哥舒云,眼中带着几分志得意满的笃定。

  在陈安心里,这门婚事已是板上钉钉,哥舒云再怎么不愿也改变不了什么。

  等成婚之后,她自然会明白她的身份。

  人群最外围,萧远谋和田梁文站在一处廊柱下,遥遥望着那片拥挤的包围圈。

  萧远谋目光越过那些锦衣华服的身影,落在陈安那张笑容满面的脸上,轻轻啧了一声,偏头压低嗓子感叹道:

  “田兄你说这投胎还真是门手艺活,人家往左相家里一钻,这辈子就算什么都不干,荣华富贵也是享之不尽了。”

  田梁文听到这话,脸色微变,连忙用手肘狠狠顶了他一下,压低声音呵斥:

  “慎言,左相孙儿也是你能编排的?”

  “你这话若是被有心人听去,传到他耳朵里,你我往后还怎么在鄯州城混。”

  萧远谋被他一顶,脑袋顿时清醒,连忙环视了一圈周边,确认没人注意到他门这边,这才松了口气,讪讪笑道:

  “我就随口一说,随口一说。”

  就在这时,萧远谋的目光忽然在前方不远处捕捉到了一道极为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云白圆领袍,身量修长,眉目俊朗,正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来。

  正是许久不见的许明远。

  萧远谋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自从上次马球会后,萧远谋便知道,从前那个还能被他拉着一起逛青楼喝酒留宿的白身早已今非昔比。

  可他在鄯州城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攀附的本能早已刻进了骨子里,见到许明远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比脑子更快,下意识便扬起一只手臂朝那个方向使劲挥了挥,朗声喊道:

  “牧之!这里!”

  他这一嗓子喊得中气十足,在这宽敞的前厅里格外清晰。

  方才还在低声交谈的那些宾客们纷纷停下话头,目光顺着萧远谋的喊声齐刷刷地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对于站在整个陇右财富和权力顶端的这些人而言,他们的信息网是极为恐怖的。

  昨日哥舒云与陈安联姻的消息刚传出来,许明远这个名字便被人给翻了出来。

  校场上赤手空拳打趴王魁手下几十号人,马球场上当众将孙都尉连人带马踹翻在地,哥舒云亲自替他出头,两人在营中出双入对的传闻更是被添油加醋地传了无数个版本。

  如今陈安在场,哥舒云也在场,这三人之间微妙的关系便足以让所有人竖起耳朵。

  原本以为这种场合下许明远会为了避嫌而选择不来,可他却偏偏来了,还来得这般坦然,仿佛那些风言风语与他毫无关系。

  陈安也在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偏过头去。

  他当然听过那些风言风语,哥舒云在鄯州有个走得极近的男人。

  此刻他顺着众人目光的方向望过去,便看见一道修长的身影正站在角落,那张脸确实生得极好,眉眼间带着几分读书人的清隽,身姿挺拔如松。

  这个认知让陈安心中那股憋了许久的酸意与嫉恨同时涌了上来,不过他很快便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不过是个略有几分姿色的小白脸罢了,也配跟他抢人。

  他脸上的笑容重新恢复了自然,只是眸底深处那抹怨毒像是淬了毒的针,正隔着一整个前厅的空气,死死钉在许明远身上。

  与陈安截然相反的是,哥舒云在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时隔近一个月再度出现在眼前时,那双深褐色的眼眸骤然迸射出了炙热的光芒。

  她想起昨日马跃递给她的话让她放心。

  哥舒云当时还不明白他到底打算怎么做,但此刻看到他出现在这里,看到他不顾那些流言蜚语,坦然迈步朝她走来。

  她的心忽然就安定了下来。

  陈安敏锐地捕捉到了哥舒云眼中那抹亮光,方才被众人捧着的好心情瞬间消散了大半,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牙关已经咬紧了。

  这蛮女对着他时连个笑脸都懒得给,倒是对着那小白脸眼睛都快滴出水来了。

  许明远原本只想安安静静找个角落待着,喝喝茶等待着寿宴开始。

  谁知道半路杀出个萧远谋这个大喇叭。

  他整了整衣襟,朝人群的缺口处走去。

  挡在他面前的人纷纷让出一条道来,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有好奇,有审视,有打量。

  他全都照单全收,脚步不停,脸上的神情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仿佛这满堂的显贵与财富,权力与算计,都不足以让他皱一下眉头。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走进人群。

  他在吐蕃连赞普都亲手宰了,一个左相的孙子摆出这副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表情,对他来说就像是路边一只炸了毛的猫在朝他龇牙。

  他甚至有些想笑,但凭借着多年老绷家经验忍住了。

  许明远在萧远谋面前停下,伸手在萧远谋肩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萧兄,你这嗓门,不去军中当传令官真是可惜了。”

  萧远谋被他这一拍,方才那点拘谨顿时消散了大半,嘿嘿笑了两声。

  毕竟他其实也不确定许明远还会不会像从前那样给他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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