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我独法:大唐芳华,止戈天下 第130节

  田梁文在一旁看着许明远这副从容模样,心中不由得暗暗点头。

  而面对这许明远此番举动,

  一时间,前厅所有宾客再也忍不住低声讨论了起来。

  除此之外,陈安也是满脸微笑地看着哥舒云道:“云娘想不到你喜欢这种样式。”

  “怎么样,要不要把他请来你两叙叙旧?”

? 第130章 名震鄯州4

  哥舒云端着酒樽的手指骤然收紧。

  此刻,陈安这一句看似随意的调侃就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她最不想触碰的地方。

  她当然想过去,想跟许明远说句话,想问他这趟吐蕃之行到底经历了什么,有没有受伤。

  但她不能。

  她比谁都清楚,以她如今的左相当众提亲的对象,哥舒翰亲口应允的联姻棋子的身份。

  若是在这种场合与许明远多说一句话,那些闲言碎语便会像瘟疫一样在鄯州城里蔓延。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但她不能不在乎许明远。

  那些流言已经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她若再主动靠近,只会让陈安抓到更多的把柄。

  对此,哥舒云握紧了拳头,却没有搭话。

  周围几个站得近的宾客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瞬间的微妙气氛。

  他们都是在官场或生意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人精。

  陈安这话表面上是热情邀请,实则每一个字都带着刺,是在提醒所有人哥舒云与许明远之间那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过往。

  众人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有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有人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们在陇右的官场商场上呼风唤雨,此刻却默契地选择了沉默,但是面色有些难看。

  再怎么说,哥舒云代表的也是整个陇右,是哥舒翰的脸面。

  陈安一个从长安来的外人,还没正式过门便这般得寸进尺,让不少人心里都有些微怒。

  只是碍于得罪陈安的成本太高,谁也不好发作。

  他是左相的孙儿,而左相正得势。

  况且哥舒云说到底也只是哥舒翰的养女,一个突厥遗孤,在陇右军的权力版图上,她的分量远不如她的姓氏来得重。

  哥舒云的表情变化自然逃不过陈安的眼睛。

  他唇边的笑意越发灿烂,方才在门口被哥舒云当众羞辱的那股郁气,此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出口,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哥舒云和周围几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听说他跟你私人关系不错,如果你开口的话,我可以考虑照顾你这位老朋友一二,如何?”

  哥舒云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偏头看着陈安,眼眸中终于有了波动。

  “我听说他出身不太好,无依无靠的,在这鄯州城里能混到今天也不容易。”陈安见她沉默,语气愈发温和,就像是在替哥舒云着想:

  “我可以看在你的面子上帮他一把,想必他到时会感激我们的,对吧?”

  他这话说得,语气里没有半分阴阳怪气。

  在那些不知内情的宾客听来,只当是陈公子大度,不计前嫌,是一个未来的夫婿在向未婚妻示好,主动提出要关照她的一位旧友,并帮他谋个前程。

  可哥舒云听得真切,他羞辱她。

  “陈安。”哥舒云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意:

  “你得意忘形的样子,真让我觉得恶心。”

  这话一出口,周围的宾客脸上的笑容在同一瞬间凝固了。

  有人三三两两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又迅速移开。

  有人端起酒樽假装饮酒,试图用这个动作掩饰脸上的尴尬。

  能在这种场合直接撕破脸的,放眼整个鄯州城,大概也只有哥舒云了。

  那些宾客中有几个老将,此刻垂着眼帘面无表情,心中对哥舒云这股子不卑不亢的劲头着实欣赏。

  只是在眼下这个场合,这份欣赏只能藏在心底,无法表露在脸上。

  陈安却丝毫不在乎。

  他今日被哥舒云接连甩了几次脸色,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此刻看到她终于被自己激怒,心里那股报复的快意反倒愈发畅快。

  他端起酒樽慢慢饮了一口,唇边那抹笑意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比方才更深了几分。

  他很享受这种当众撕破脸的感觉,享受哥舒云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缝,享受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着这一幕时那片刻的寂静。

  她越生气,他心里便越爽。

  这门婚事她逃不掉,她心里再不愿也只能嫁进陈家,成婚之后他有的是时间慢慢磨她的性子。

  现在让她难受几分,正好替自己出口恶气。

  许明远刚同萧远谋与田梁文打过招呼,便察觉到周围的气氛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那些原本站在他们附近的宾客像是约好了似的,几乎在同一时间将目光从他身上挪开,默契地主动散开,重新将精力和注意力放回了各自的寒暄与攀谈上。

  仿佛方才那短暂的好奇和打量从未发生过。

  对于这些站在陇右财富与权力顶端的人而言,许明远方才穿过人群时那一瞬间的聚焦已经足够让他们判断出眼前局势的微妙。

  陈安显然对这个男人怀有敌意,而哥舒云与陈安的联姻又是板上钉钉的事。

  在这种节骨眼上,与许明远走得过近便是给自己找麻烦。

  看热闹是一回事,站队是另一回事。

  这些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油条分得清孰轻孰重,所以他们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了最理性的选择,将精力和注意力重新放回更重要的事情上。

  至于许明远与陈安之间会不会发生些什么,那与他们无关,至少表面上必须无关。

  萧远谋还沉浸在方才与许明远搭上话的欣喜中,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顿时看到原本还围在周围的人群如潮水般退去,像是他们身上带着什么瘟疫似的,整个人愣了一下,很快便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左右看了看,又看了看许明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田梁文一个眼神制止了。

  田梁文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多嘴。

  萧远谋只好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讪讪地端起酒樽灌了一口。

  就在这时,一名小厮端着酒盘来到许明远身前,微微躬身:

  “这位郎君,要来点吃的吗?”许明远从茶点上移开目光,微微一笑,端起一杯葡萄酒:

  “谢谢。”

  那小厮应声退下,端着酒盘重新融入了那片锦衣华服的人海中。

  他这一来一去之间,许明远三人周围就像形成了一圈护城河般的真空地带,圈外是觥筹交错的热闹,圈内只有他们三个站在那,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与整个前厅的气氛格格不入。

  萧远谋端着酒杯站在许明远身旁,只觉得浑身不自在,那些宾客从他身边走过时连余光都不往这边瞟一眼,仿佛他们三个是立在宴会中央的三根柱子。

  田梁文面色如常。

  许明远则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端着那杯葡萄酒慢慢饮着,面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远处,哥舒云看着这一幕心中隐隐作痛。

  她看见那些宾客如避蛇蝎般从许明远身边散开。

  她看见许明远被那些人刻意孤立,看见他端着酒杯独自站在那片空荡荡的区域里,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毫无关系。

  哥舒云了解他,知道他从不在乎旁人的眼光,知道他有足够的底气面对这一切。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心疼。

  她差点便要迈步走过去,但她忍住了。

  她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就在这时,前厅最西侧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大,却在一片嗡嗡的交谈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交谈循声望去,只见张守瑜还保持着端酒的姿势,手中的酒樽却已消失不见,暗红色的葡萄酒正沿着红毯的边缘缓缓洇开。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张守瑜身边围着的那些宾客均是一脸惊愕。

  其中一个掌控着鄯州大半粮食的巨商开口问道:“张将军您这是怎么了?”

  张守瑜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听见那个巨商在跟他说话。

  他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许明远,一动不动,就这么呆呆地看着。

  远处,陈安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他微微皱眉,将手中酒樽交给身旁路过的小厮,整了整衣襟快步朝张守瑜走了过去。

  张家世代将门,放眼整个大唐都能排得上号。

  他的兄长张守珪曾任陇右节度使,后调往安西都护,幽州节度使,威震一方。

  而张守瑜本人,如今更是陇右军排名前五的实权人物,说不定在下次功勋加成后便能一跃飞升至节度副使甚至节度使。

  这也是今日所有宾客中少数几个能让他屈尊讨好,想要结交的宾客之一。

  那日在接风宴上他便对张守瑜格外留意,只是当时张守瑜始终坐在角落里不发一言,他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攀谈。

  此刻机会来了。

  陈安加快脚步迎上前去,在半路上挡住了张守瑜的去路,微微欠身行了一礼,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担忧:

  “张将军,晚辈本想着这几日忙完之后便去拜访您,没想到今日在这里碰上了。”

  “您这是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要不要我叫人......”

  张守瑜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没有停步,没有侧目,甚至连一丝一毫的犹豫都没有。

  仿佛挡在他面前的不是当朝左相的嫡孙,而是一根可以随手拨开的廊柱。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走得那般焦急,以至于中途绊了一下,差点栽倒在地上,却硬生生稳住了身形,继续朝那个方向走去。

  一个在军中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将,此刻走起路来却像个刚学会走步的孩童。

  陈安脸上笑意淡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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