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脸色陡然一变。
他下意识便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哥舒云眼里没有任何虚张声势的痕迹,有的只是笃定,一种仿佛已经看到了结局的笃定。
他别开视线,强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不安,没有再开口。
而周围几个竖着耳朵的宾客则是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沉默不语。
只是在沉默的同时,忍不住用余光又看了一眼远处那个正和张守瑜谈笑风生的男人,在心中暗问自己。
莫非他今日来这里,是来踢场子的?
不可能!
几乎所有人都在心中给出了同样的答案。
在他们看来,许明远没有那个胆量,也没有那个能力。
哥舒云的看法与他们截然相反。
她很清楚,张守瑜方才那番举动绝非偶然,那是许明远刻意安排的。
哥舒云隐隐猜到了他是怎么做到的。
但张守瑜方才那声“尊贵的朋友”,那九十度的躬身,那双眼中毫不掩饰的畏惧。
每一桩每一件都在告诉她,许明远手里攥着她所不知道的底牌。
只是接下来,他还会做什么呢?
“云娘,那位许郎君是怎么和张将军认识的?”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将军端着酒杯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
他这一开口,周围几个宾客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这些身份高贵,长期在官场摸爬滚打的人眼力一个比一个毒辣,他们能够察觉到张守瑜在面对许明远时,那份尊敬是发自内心的,甚至带着几分畏惧。
这是他们万万想不通的。
陈安自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此刻听那老将军这么一问,心中更是烦躁。
他刚要开口说些什么,旁边一个从长安下放来到陇右的官员便抢先说道:
“认识又怎样?我看今日这事,怕是跟云娘脱不了干系。”
眼见气氛有些不对,有人当即想要转移话题。
他端起酒杯轻咳一声,朝身旁的同伴问道:“怎么还没开席?”
旁边立刻有人心领神会地附和道:“可能是宾客还没到齐吧。”
陈安闻言,那层阴霾终于散去大半,他整了整衣襟,唇角重新浮起那抹温文尔雅的浅笑:
“我祖父尚未到场,他赵家怎敢开席。”
此话一出,周围宾客均是一愣。
他们虽然知道左相此番也收到了赵家的请帖,但大多以为那不过是走个过场。
以左相的身份,很少会亲自出席这等场合。
陈安这番话无异于在告诉他们,左相今日当真会来。
这其中的意味便耐人寻味了。
赵家家主如今被调往长安,虽只是个三品官,手中权柄却不小,作为当红新贵的一员,会被左相拉拢也在情理之中。
陈安看着众人脸上那副惊疑不定的表情,心中那点不快总算又消散了几分。
就在这时,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几个站在靠门位置的宾客率先回过头去,随即脸色骤变,连忙躬身行礼。
赵府管家的声音在略显嘈杂的前厅中格外清亮:
“国舅爷到!”
杨钊!
这两个字像是一记闷雷,在这片不算宽敞的前厅中猛然炸响。
那些方才还在低声交谈的宾客们几乎在同一瞬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纷纷朝入口处望去。
杨钊,当今圣人最宠爱的妃子的兄长,圣人面前的绝对红人。
这个身份,足以让他在整个陇右横着走,也足以让在场这些站在财富和权力金字塔顶端的显贵们,变成摇着尾巴讨好主人的哈巴狗。
事实上杨钊来到鄯州这么久,登门拜访的人络绎不绝,却统统被他毫不客气地打发了回去。
他几乎从不参加旁人组织的宴会,不是待在青楼里,便是借住在赵家。
也有人试过去青楼偶遇杨钊,无一例外都被他以“扫兴”为由轰了出来。
不仅没结交成,反而平白落下了个坏印象。
因此今日赵家大娘子的寿宴,能见到杨钊本人,便成了许多宾客心照不宣的目的之一。
前厅里所有的交谈声都在同一瞬间消失了。
那些端着酒杯的宾客们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有人下意识地整了整衣襟,有人轻轻清了清嗓子,仿佛方才那些漫不经心的神态从未存在过。
身居高位的杨钊今日难得没有穿那身花里胡哨的锦袍,而是换了一身藏青色的暗纹圆领袍,腰间束着银丝蹀躞带,头上的乌纱幞头端端正正。
一改往日的嘻嘻哈哈,自带一股上位者的气场。
他进入前厅后,面对那些宾客仰慕的目光,表情很平静。
只是那平静中,却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强烈情绪波动。
他一边走,目光一边飞快地从人群中扫过。
前厅里黑压压的全是人头,要找一个人还真不容易。
不过杨钊还是找到了。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远处一个青年的身上。
当看到那青年对他露出微笑的时候,他整个人如同遭到雷击一般,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脚步也随之停了下来。
“国舅爷!”
陈安从人群中快步迎上前来,恭敬地朝杨钊叉手行了一礼,那张清秀的面孔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笑意:
“想不到长安一别,晚辈还能在这里见到您。”
“本来还想过这两日专程去驿馆拜访您,没想到今日提前碰上了。”
陈安因为自身身份,在长安时便没少找机会与杨钊偶遇。
自杨钊接连升任多个职位后,便被李林甫所忌惮。
祖父陈希烈在家中便时常暗示他多与杨钊走动,最好能攀上交情,日后好替陈家多留一条退路。
此刻能在赵府的寿宴上见到杨钊,陈安只觉得这是天赐良机,正好借这个机会在满堂宾客面前展示一下自己与国舅的私交。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接下来该说什么,该用怎样的笑容,该站在哪个位置。
然而不等他说完,杨钊便动了。
他完全无视了如同仆人一般对自己行礼的陈安,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那双眼睛始终盯着远处那个青年的方向,神情激动,步伐颤抖。
看到这一幕,现场那些宾客均是瞪圆了眼睛。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知道杨钊与许明远交好,这在鄯州高层里并不算什么秘密。
但在他们的认知里,最多不过是许明远攀附上了杨钊,是许明远费尽心机巴结上了这位国舅爷。
按理来说,在这种场合下,应该是许明远主动上前去给杨钊行礼才对。
可此情此景,却完全颠倒了过来。
杨钊正朝着许明远走去,脚步越来越快,神情越来越激动。
而许明远,依旧站在原处,挺直着脊梁,微笑着等待。
陈安满脸尴尬地直起身来,顺着杨钊前进的方向望去。
他看到的是许明远那高大挺拔的身躯,那个之前被孤立的男人,依然如同之前进入前厅那般,挺直着自己的脊梁。
难道杨钊也是冲着许明远来的?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陈安便在心里狠狠地摇了摇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在长安便认识杨钊,这位国舅爷连那些朝中重臣都不怎么放在眼里,怎么可能为了一个远在陇右的白身专程赶来。
然而杨钊确实朝着许明远走了过去,而且越走身子颤抖得越厉害。
这短短数十步的距离,对于此刻的杨钊而言,却像是从长安走到鄯州那么远。
在赴宴之前,他刚刚从自己的渠道得知了一个天大的消息。
吐蕃赞普赤德祖赞,在王庭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被人一拳轰碎了头颅。
他几乎是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便联想到了许明远。
因为太巧了,许明远离开的时间,太巧了。
而且他有这个能力。
虽然不知道他具体是怎么做到的。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杨钊终于走到了许明远面前。
一时间,全场所有人的目光聚集于一点。
下一刻,他们清晰地看到,那位被称为国舅爷的大唐权威人物。
如同之前张守瑜见到许明远那般,恭敬地、缓缓地、对着许明远弯下了骄傲的脊梁。
“牧之。”杨钊的声音在过于安静的前厅中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反复掂量过:
“见到你回来,为兄深感荣幸,感谢你对我大唐做出的贡献。”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画面在这一刻定格。
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表情中,杨钊在许明远面前弯下了骄傲的脊梁,弯得是那般的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傻了,全都傻了。
包括哥舒云在内,没有人能够想到会出现这样的一幕。
他们甚至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了问题。
他们不敢相信,也无法相信高贵的国舅会在面对许明远的时候,表现出如此郑重其事的尊敬。
毕竟身为当朝国舅,在左相没来之前,杨钊便是这鄯州城里当之无愧的一人之下。
这样一个人物,会对一个没有任何出身、没有任何官职的白身弯腰叉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