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我独法:大唐芳华,止戈天下 第133节

  疯了,这个世界疯了。

  这个念头瞬间充斥了绝大多数人的内心。

  萧远谋张大了嘴,手里的酒杯不知何时已滑落在地,酒液溅湿了他的袍角,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直愣愣地看着杨钊那道弯下的背影。

  田梁文凭借过硬的心理素质,在短暂的失神过后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扯住萧远谋的衣袖,将他往旁边拽了好几步,生怕萧远谋正好站在杨钊行礼的方向上,那可是大不敬。

  “国舅,我亲爱的哥哥,您太客气了,我俩兄弟,何必如此?”

  面对前厅那些客人目瞪口呆的表情,看着杨钊卑微地弯下了腰,许明远微笑着上前扶起了杨钊。

  在许明远的搀扶下,杨钊缓缓直起了身子,脸上的激动情绪根本没有褪去,那双精明的眼睛里甚至还泛着几丝尚未散尽的血丝。

  他今日的确激动得过了头。

  “杨兄,为了感谢我们今天还能在此相遇,干一杯。”

  许明远微笑着从一旁完全傻眼的小厮手中的酒盘里端起一杯酒樽,递给杨钊。

  杨钊激动地接过酒樽,深吸一口气,将酒樽高高举起,朗声道:

  “敬大唐!”

  许明远笑着举起酒樽:“干杯。”

  酒樽的碰撞声再次在安静的前厅中响起,惊醒了包括陈安在内的所有人。

  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确定了一个事实:杨钊与许明远之间的关系,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可是到底是为什么?

  能让高贵的当朝国舅,在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的白身面前表现得那般尊敬?

  这一刻,包括哥舒云甚至张守瑜在内,现场所有人的心中都涌出了同一个疑惑。

  疑惑的同时,陈安脸上的表情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陈安像是傻了一般,一个劲地摇头。

  如果说之前张守瑜对许明远的态度尚能让他勉强接受。

  毕竟张守瑜再怎么说也是在陇右任职,他们之间或许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关系。

  可杨钊不一样。

  这是当朝国舅,是圣人面前的红人,即便放在长安也是能跺一跺脚的人物。

  他凭什么对一个白身弯腰?

  陈安猛地想起之前哥舒云说过的话。

  陈安,今日或许会成为你的噩梦,你信吗?

  他猛地回过头去,看向哥舒云。

  哥舒云正带着笑意,满脸深情地望着许明远所在的方向。

  感受到他的目光,微微偏过头来,唇角浮起一抹毫不掩饰的不屑。

  她难道一早就知道?

  所以之前自己在哥舒云面前做的那些事情,说的那些话,那些耀武扬威的挑衅,那些志得意满的炫耀,那些自以为是的轻蔑。

  在她看来,不过是戏台上的丑角在独自蹦跶,取悦于她?

  这个念头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捅进了陈安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他出身大唐最顶级的世家名门之一,从小便是被人捧着长大的。

  他的一身骄傲,是他祖父、他父亲、他整个家族用几代人的时间为他堆砌起来的。

  可此刻,这身骄傲正在被一层一层地剥落。

  就在这时,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几个站在靠门位置的宾客率先回过头去,随即脸色骤变,连忙躬身行礼。

  赵从质微微躬着身子,一副引路的姿态,踏入了前厅。

  在他身后,一个身着素色圆领袍、身形清瘦的老者缓缓跨过门槛。

  那老者通身上下没有半分多余的装饰,只是一件藏青色的蜀锦圆领袍。

  可他往那里一站,却像是一杆被岁月磨去了锋芒的旧秤,不卑不亢,不疾不徐,仿佛这世间再大的风浪到了他面前都会自动平息。

  人群中有人最先认出了那张面孔,压低嗓子失声道:“左相!”

  这一声轻语在安静的前厅中格外清晰,像是投进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从杨钊身上拉向了入口处。

  陈安在听清那两个字的瞬间猛地回过头去。

  他看见了自己祖父那道熟悉的身影,看见那张清瘦而威严的面孔,看见那身素色蜀锦在灯下泛着的暗纹光泽。

  一股力量忽然从他那几乎被碾碎的躯壳深处涌了上来,将他的脊梁重新托起。

  祖父来了!

  他的靠山来了!

? 第132章 名震鄯州6

  陈希烈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前厅里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同一瞬间从杨钊身上移开,转向了这位当朝左相。

  几个站得近的宾客率先迎上前去,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笑意,嘴里说着“左相。”

  陈希烈一一点头,面上挂着那副惯常的和煦笑意,既不热络也不疏离。

  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察觉,他从进门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便已不动声色地将整个前厅扫过了一遍。

  陈安在看到那道身影的一瞬,快步迎上前去,在其面前站定,深深一揖,唤了声:“祖父。”

  那声音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

  陈希烈没有看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越过陈安的肩头,扫过前厅里那些正朝他行礼的宾客。

  他在官场里沉浮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什么样的暗流没趟过。

  此刻他只消扫一眼便看出了端倪。

  对于这等小辈的这等幼稚把戏,他本没有心思参与。

  可陈安毕竟是他的亲孙子,是颍川陈氏的长房嫡孙。

  此刻他那嫡孙正站在人群中央,脸上那层精心维持的温文尔雅已被撕得七零八落,即便强撑着站姿,也掩不住眼底那份茫然与惶恐。

  这伤到了他陈家的颜面。

  他可以不在乎陈安是否在口舌上输给了谁,但他不能不在乎陈家的脸面被人当众踩在脚下。

  赵从质在一旁察言观色,见陈希烈站在原地不动,目光遥遥望向杨钊的方向,心中顿时了然。

  他压下心头的苦涩,堆起笑脸走到陈希烈身侧,微微躬身做出引路的姿态:

  “左相,您这边请,上座已为您备好了,就等你开席了。”

  陈希烈没有搭话,他的目光落在杨钊身上,像是在等什么。

  赵从质脸上的笑意微微僵了一瞬,随即顺着陈希烈的目光望了过去,看见杨钊正站在许明远身旁,正朝这边看过来。

  杨钊当然知道陈希烈是什么心思。

  论品级,陈希烈是正三品的左相,他杨钊不过是户部度支郎中,虽说挂了个国舅的名头,但在正式的朝堂礼仪上,他见了陈希烈理应主动上前行礼。

  此刻陈希烈站在那里不动,便是在等他过去。

  杨钊压下心头那丝不快,正要迈步上前,忽然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偏头望去,正对上许明远的眼睛。

  许明远就这样站在原地,没有开口,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很淡,却像是在说。

  别动。

  杨钊的脚步骤然一顿,然后缓缓收了回来。

  前厅里的气氛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僵持。

  陈希烈站在入口处,面沉如水,既不迈步,也不开口。

  杨钊则站在远处,端着酒樽。

  两人隔着小半个前厅遥遥对峙。

  那些方才还堆着笑脸迎上前去的宾客们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那根绷得越来越紧的弦,纷纷停下脚步,不再往前凑。

  整个前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时间一秒一秒的流逝。

  就在这时,赵府管家那嘹亮中带着一丝微颤的声音从前厅入口处传来:

  “节帅到!”

  这三个字像是一记闷雷,在这片过于安静的前厅中猛然炸响。

  那些方才已经被接连的震惊冲击得麻木的宾客们,浑身竟又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在陇右,人们或许不知道当今圣人是谁,但绝对不会不知道现任陇右节度使是谁。

  陇右节度使,这五个字象征着财富、暴力和权力,它是陇右权柄的具象化,是这片土地所有规则的制定者。

  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哥舒翰会来。

  若是赵家家主大寿,或许还能见到这位节帅露面。

  可如今赵家家主远在长安,府中只有赵从质撑着场面,以哥舒翰的身份,绝无可能亲自到场。

  至少他们之前是这般笃定的。

  陈希烈此刻也没有想到哥舒翰会紧跟在自己身后出现。

  这岂不是说,方才那一路上,他的马车一直跟在自家马车后面。

  巧合吗?

  他压下心头那一闪而过的异样,微微转过身去,面上重新挂起那副和煦的笑意,打算同他这位未来的亲家打个招呼。

  哥舒翰跨进门槛,藏青色的圆领袍被廊下灌进来的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像陈希烈那样扫视全场,只是径直朝前厅中央走去,步伐沉稳,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从陈希烈身旁走过时没有停步,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陈希烈那声尚未出口的招呼卡在了喉咙里,他那张布满细密皱纹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瞬间的愣神,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僵了僵,缓缓收回袖中。

  在场众人的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脑海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方才张守瑜无视陈安时的那一幕,浮现出杨钊从陈安身旁径直走过时的那一幕。

  难道说?

  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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