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赵嫣然站在花厅门前,望着夜色出神。
赵从质走到她身边,她这才望来声音里满是担忧:“阿兄,你说许郎今夜那番话,会不会被范崇安记恨上?若是传到长安,在有心人推波助澜之下……”
赵从质偏头看了妹妹一眼,见她眉宇间满是忧虑,不由叹了口气。
赵嫣然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腰间丝绦,追问道:
“范崇安背后站的是右相,右相是什么人,阿兄比我更清楚。”
“许郎方才当众替国舅说话,你说他会怎么想?”
“你放心吧。”赵从质摇了摇头,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
“牧之今晚那番话,看似大胆,实则每一句都踩在了国舅最想听的地方。”
“况且他既没有攻击范崇安,也没有贬低右相,只是说国舅此番到陇右是替圣人办事。”
“这种话,任谁都抓不到话柄。”
“他这是在拿自己的见识当投名状,光明正大地站到国舅的船上。”
“国舅如今在长安正是用人之际,岂会放着他这样的人才不管?”
赵从质顿了顿,目光深沉了几分:“只是但愿他能借此登上国舅的船。”
“如今朝中风云变幻,右相虽权倾朝野,但国舅才是圣人眼前的红人。”
“他犯不着为了这事,抓着鄯州一闲散人不放。”
闻言,赵嫣然心中那股担忧渐浓,转过头去试探问道:
“那万一要是登不上呢?”
赵从质笑了笑:
“那就只能保佑他自求多福了!”
正文卷
? 第77章 许郎真大丈夫也
廊下夜风拂过。
赵从质感到一阵低气压传来,偏头间见她眉宇间愁云未散,不禁有些头疼,故换了个轻快语气,转移话题笑道:
“四娘,你平日不是最瞧不上这些阿谀奉承的嘴脸吗?”
“怎得今夜牧之在国舅面前如此做小伏低,也没见你有何反应?”
赵嫣然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来瞪了他一眼,不满地皱了皱翘鼻:
“阿兄这话好没道理,这怎能叫阿谀奉承?”
“他那是大丈夫能屈能伸!”
“能屈能伸?”赵从质人都麻了:
“和解啊?!”
赵嫣然正色道:“昔年淮阴侯尚未发迹,能忍胯下之辱,能受漂母之食,后来才得以拜将封侯,成就了不世之功!”
“大丈夫生于世间,谁没有个龙游浅水的时候?”
“许郎本就生于微末,遇到国舅这样的贵人,若还端着架子摆清高,那才是真正的愚蠢!”
赵从质细品一番。
道理虽没错,不过平日也没见你以此为准啊。
赵嫣然越说越来劲,连带着把矛头指向了自家兄长:
“况且,阿兄你还没步入官场之前,不也整日里看不起那些逢迎钻营之辈?”
“可如今呢?”
“你跟田判坐酒聊诗,哪一样不是为了跟他把关系处好?你跟他攀交情的时候,难道也是在阿谀奉承?”
赵从质被这一连串连珠炮打得噎住,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从哪句开始反驳。
赵嫣然得理不饶人,乘胜追击道:“可人家许郎呢?就那么一会功夫,便让国舅真心实意地欣赏他。”
“阿兄你在官场里摸爬滚打这些年,也未见你有这般本事!”她顿了顿,唇角微微翘起,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得意:
“就这点,他比阿兄可强多了!”
赵从质目瞪口呆,被自家妹妹一番话噎得半天说不出个屁来。
不是你聊天就聊天,咋还拉踩起来了?
咋连人身攻击都用上了?!
赵嫣然一番话落,便得意洋洋地转身离开。
临走还忘停下脚步补了句:“阿兄下回可莫在背后恶意揣测他人,实没风度!”
赵嫣然说完,便没在停留。
赵从质张了张嘴嘟喃道:“我没风度?”
“咋还怪起我来了?这丫头真是越来放肆了!”
赵从质望着那倩影一阵火大,最后只能摇头叹了口气:
“哎,女大不中留啊!”
他背过手去,转身朝自己院中走去。
……
夜色已浓,长街两侧的坊门早已紧闭,只有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清脆回响和车轮碾过辙痕的辘辘声。
杨钊屏退了左右随从,酒意被夜风一激,他的步子反倒稳了几分,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睛比之席间清明了不少。
他负手走在许明远身侧,走了一段路,方才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与席间截然不同的沉静:
“牧之,你可知方才席上那个范崇安是什么来头吗?”
许明远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等他说下去。
“他是李林甫的人。”杨钊语气中哪有没有半分醉意:
“你今夜替我挡了他那一下,他回去必定记你一笔,你怕不怕?”
许明远心里冷笑。
哼,我避他锋芒?
招笑。
也就是你老小子奖励比他好而已。
许明远心中虽这般想着,嘴上却不能这般开口。
他脚步不停,目光落在长街尽头那片被月光洗得发白的坊墙上,语气随意:
“怕自然是怕。”
“右相权倾朝野近二十年,门下势力遍布朝堂,捏死我一个鄯州城的闲散人,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哦?”杨钊转过头来,借着月色打量着他:
“你既然知道怕,为什么还要出头?”
“怕归怕,不过该出头时还是要出头。”许明远坦然与他对视:
“在下在鄯州城里混了这么久,别的不懂,但有条道理却还是知道一二。”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许明远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几分,却更加字字清晰:
“国舅此番来陇右,明面上是替圣人巡查军需,实际上怕也是想为自己挣一份军功。”
“可右相的人就在一旁盯着,国舅每走一步都得瞻前顾后。”
“在下虽然只是个无名小卒,但有些话,国舅不方便说,我可以替国舅说。”
“有些事,国舅不方便做,我可以替国舅做。”
杨钊沉默了一瞬。
夜风吹过长街,将他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盯着许明远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笑了,那笑声在空旷的长街中显得格外爽朗。
半响后,杨钊这才停下,收敛神色,面色严肃道:
“牧之,你跟哥哥说句实话,你到底图什么?”
“你看上去可不像个赌徒,面对如此悬殊的差距,哥哥我何德何能,能让你如此青眼?”
许明远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也没有绕弯子,而是将自身代入到一正常攀附者上。
“国舅在长安缺能用之人,我在陇右也想多条路。”
“国舅带我上船,我为国舅划桨。”
“事成之后,国舅在圣人面前替我说句话,也让我不至于一辈子老死在这边陲之地。”
他停了一下,语气里多了几分坦荡的自嘲:“在下不是世家出身,科举那条路走不通。”
“虽侥幸练了一身拳脚,读了几年书,若是窝在这鄯州城里,也就是同街头那些胡商一样,为了几贯钱斤斤计较一辈子。”
许明远叹了口气:“其实许某若想出头,在这鄯州城中也不乏出路。”
“如赵家,如田家,又或是提着脑袋投军……”
“但某有青云志,纵观当世真正能予之富贵者,使许某一展抱负者,当属国舅也!”
“这便是我的图谋,话虽不好听,但句句属实。”
杨钊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负手而行,月光落在他那张被酒色财气浸染了半辈子的脸上,映出一种复杂难以言说的神情。
他素来傲下媚上。
但今夜,他在许明远身上不禁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
那种不甘于现状的野心,那种愿意豁出去搏一个前程的狠劲。
不同的是,眼前这个年轻人比他当年更沉得住气,更懂得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出头。
对此心中不由信了几分。
? 第78章 榜一驾到统统闪开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