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钊洒然一笑拍了一下他肩,力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
“牧之,你既肯掏心窝子跟哥哥说话,哥哥也不跟你来虚的。”
“只待哥哥我回到长安必定在圣人面前保举你,到时候你是想留在陇右还是跟我去长安,随你挑。”
他顿了顿,那双被酒意熏得微红的眼睛在月色下格外明亮:“不过还有一桩事,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人了。”
“日后在这陇右,谁跟你过不去,就是跟我杨钊过不去。”
“当然,富贵与共,患难自当与共,牧之可知?”
许明远只是叉手行了一礼,回道:“自然。”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再多说反而显得假。
杨钊大手一挥,方才那副推心置腹的深沉模样转眼又变回了醉醺醺的浪荡子,笑道:
“好,既是如此,哥哥便带你去个好地方先享受一番!”
两人一路朝城中最繁华的坊区走去。
越往前走,街面上的灯火反倒越发明亮起来,坊门虽已关闭,但坊内的楼阁依旧笙歌阵阵,丝竹之声隐约可闻。
两人拐进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宽巷,巷子尽头豁然开朗。
只见一座三层楼阁灯火辉煌,矗立在眼前。
那楼阁飞檐翘角,朱栏雕窗,门前悬着一排绢纱灯笼,每一盏都有脸盆大小,灯罩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缠枝纹,将整条街道照得如同白昼。
正门上挂着一块黑漆描金的牌匾,书着醉仙楼三个大字,笔势遒劲,一望便知是出自名手。
门前停着数十辆马车,车辕上挂着各家灯笼,有军府的,有官署的,还有几家鄯州望族。
这便是鄯州城里仿长安平康坊规制建起来的销金窟。
整个陇右的上层人物,无论是军中将校,都督府文吏还是往来富商,到了鄯州都绕不开之地。
杨钊带着数十人浩浩荡荡刚到远处,便有眼尖的鸨母一路小跑迎了出来。
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穿一身石榴红织锦褙子,头上簪着支赤金步摇,笑起来满脸精明。
她们消息灵通,一见杨钊便福了一礼,声音里透着真切欢喜:“哎呦,我的国舅爷,您今儿个可算是来了!”
“昨日便听人说国舅爷你到了鄯州,奴家还当是谣传,谁知今日便见着了真佛!”
“当真是菩萨神仙真人保佑!”
“少跟你阿爷在这屁话!”杨钊随手解下腰间一枚玉佩抛给鸨母:
“把你这最会弹琵琶的叫来,还有那都知,另外备两盆热水,再挑几个柔荑点的来伺候着。”
鸨母双手接住玉佩,笑容更盛了几分,只是听闻要叫都知,脸色僵硬了一瞬。
杨钊见状冷哼一声:“怎么,担心你老子付不起钱?”
“你爷在平康访一夜几十万钱当家歇,你这能要几何?”
许明远站在一旁眉头微挑。
几十万钱。
寻常百姓数年乃至数十年才能赚到的钱财。
如今却不过是榜一大哥为了博一戏子作陪随手打赏。
好一个鼎盛大唐!
当真是举世奢靡,满目癫狂。
鸨母见状不禁吓出一声冷汗,连忙躬身俯首声音端着十二分的谄媚:
“哎呦我的国舅爷,您瞧您这话说的,您误会了!”
“即便是给奴天大的胆子,奴也万不敢想啊!”
“快请进!快请进!奴这就为您去安排!”
杨钊鼻腔冷哼一声,抬腿向里走去。
许明远跟在一旁。
还未进门便发觉一股浓烈酒香,脂粉香味,连带着一股暖烘烘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直熏的人骨头缝里都酥软了几分。
鸨母亲自引二人上了三楼,嘴里翻来覆去的奉承,都不带重样的。
一路上楼,廊道两侧的厢房里隐约传出猜拳行令的喧闹声和胡姬弹唱的异域小调。
许明远跟在杨钊身后,扫了一眼廊道尽头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门缝里透出的灯光比别处更柔和,隐隐还有檀香溢出。
鸨母推开那扇门,将二人让了进去。
这是一间极宽敞的雅室,地上铺着波斯地毯,四壁却不是挂着织金挂毯,而是几幅装裱精良的水墨山水。
室中摆着一张紫檀桌,桌边两侧是两张宽大的软榻,榻上铺着雪白的羊绒毡垫,靠墙那面摆着几只刺绣靠枕。
角落里一只鎏金博山炉正袅袅吐着檀烟,混着窗外隐约飘来的花香,竟让人不觉得闷,反倒有种说不出的惬意。
许明远在软榻上坐下,刚靠上靠枕,只见两个酥胸半露,面容姣好妓子端着铜盆,扭着腰肢推门进来。
铜盆里热水蒸腾,水面上还漂着几片干花瓣。
那妓子将铜盆搁在榻前,跪下来身来替二人脱了靴袜,小心翼翼地将脚浸入热水中。
那水温调得恰到好处,热而不烫。
许明远只觉得一股暖意从脚底直冲上来,一路漫过全身,连带着席间饮下的酒意都被蒸了出来,浑身毛孔都舒张开了。
与此同时,另外两名妓子绕到榻后,十根柔荑按在他肩颈上。
那手劲拿捏得极好,软弱无骨的顺着筋肉纹理缓缓揉捏,每一下都恰到好处地点在酸胀穴位上。
许明远舒服得眯起了眼来。
敢情他好洗脚这口?
不一会,珠帘轻响,一个怀抱琵琶的胡姬款步走进。
她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件肉色窄袖长裙,乌发编成一条粗辫垂在胸前,眉眼间既有胡女的明艳,又有几分中原女子的温婉。
她在对面屏风后的锦墩上坐下,纤长的手指拨过琴弦,一串清越音符便如泉水般流淌而出。
鸨母见状这才小声谄媚道:“那国舅爷先歇着,奴便去帮您唤人过来!”
杨钊懒懒道:“嗯,手脚给我利索点,若是坏了爷的兴致,小心你的皮。”
“诶!”
鸨母应声而退,退出门间,满脸慌张连赶着小跑至另一间。
“咯吱!”
随着房门打开,里头原本正弹奏着的古琴猝然停止。
房中,原本正听曲喝酒的硬朗中年男子睁开双眼,眸含煞气偏头望来。
鸨母硬着头皮,赔笑着走近前去:
“张…张裨将!”
? 第79章 张守瑜
张守瑜近几日本就心头烦闷。
先是他张氏鄯州这一房一夜之间满门被灭,他虽只是沾着点远亲,可毕竟也算的上是本家。
案子至今悬而未决,就连他亲自上都督府催,那边却也只是支支吾吾的给不出个准话。
紧接着,他手下一支旅,在校场上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赤手空拳全数放翻。
旅帅王魁至今还瘫在榻上起不来身,剩下的百来号人更是前所未见的闹着要改换门头。
他张家世代将门,一代望族。
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今夜他好不容易得了几分闲暇,来醉仙楼听听曲喝喝酒,借着几分脂粉香气压一压连日来堵在胸中的浊气。
那都知娘子卢宛卿虽性子冷了些,可琴艺确是鄯州一绝,光是坐在那里拨弦的俪姿也不禁让人赏心悦目。
张守瑜正闭目沉浸在琴音里,房门却被人猛地推开。
他睁开眼,眸中煞气未散,直直刺向门口。
“张…张裨将!”
“你最好有个说得过去的由头。”张守瑜冷冷盯着门口那个缩着脖子的鸨母,嗓音粗粝。
鸨母被他那眼神吓得腿肚子一哆嗦,却还是硬着头皮凑上前去,几乎是佝偻着身子赔笑道:
“张裨将……奴家实在是没办法才来叨扰您……”
张守瑜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杯缓缓饮了一口,搁下时力道不轻不重,却震得桌面上的酒壶微微一晃。
鸨母被他这副不怒自威的模样吓得声音都尖细了几分,竹筒倒豆子般解释道:
“是杨国舅……国舅爷进门时便从凑上前的那些浪蹄子口中听说了咱楼里的头牌,指名要卢娘子作陪,若是奴家不来请人,他明日便让人来封了我这醉仙楼啊……”
张守瑜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
杨钊。
他当然知道此人。
一个靠妹妹爬上龙床的无赖唾壶,也敢跑到他陇右地界来撒野!
然而即便张守瑜心里再瞧不起,可人家终究是当朝国舅,圣人眼前的红人。
他张守瑜不过一从五品的裨将,论品级论恩宠,哪样都压不过人家。
更何况他眼下处境本就微妙,军中近日对他的议论从未平息,王魁那件事更是让他颜面扫地。
此时若再同杨钊起了冲突,传到节帅耳中,他拿什么交代?
“你就不会重新叫个去陪?”张守瑜声音不大,却压得鸨母连气不敢喘:
“他一长安人,哪里会知道宛卿?你随便换个模样好些的送过去,他能认得出来?”
鸨母心头叫苦不迭。
她又何尝没想过?
方才一路上她为了这点事,真真是脑子都要转晕了。
可她到底是在这风月场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老手,什么人能糊弄什么人不能糊弄,她心里那杆秤还是门清的。
那杨钊是什么人?
长安平康坊的常客,一掷万金的主儿!
一辈子见过的女人比她吃过的胡饼还多!
眼力之毒辣,寻常人他一眼便能看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