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料子看着不像寻常里衣颜色灰扑扑的,布料纹理极细,表面没有半点针脚痕迹,在晨光下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暗哑光泽。
赵嫣然目光在他领口停了一瞬,疑惑道:“你这穿的什么?怎么瞧着好像没穿里衣似的?”
许明远低头看了一眼,心中暗骂一声。
靠!
这袍子领口比寻常里衣高了一截,竟从外袍领口露出了一角。
“天热。”许明远不动声色地将领口拢了拢,语气随意笑道:
“里头穿的是件凉州带回来的薄衫,比寻常里衣凉快些。”
赵嫣然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也没再多问,只是放下车帘前,朝车夫吩咐了一句:“走吧!”
车轮辘辘向前。
许明远扫了一眼四周。
车厢十分宽敞,布置得也极为雅致。
坐榻上铺着雪白羊绒毡垫,靠背处摆着一排刺绣靠枕,角落里搁着一只红漆食盒。
许明远在看到旁边竟还有只温茶炭炉,炉上坐着一把砂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时,眉头一皱。
难道这的人都不好这口?
这碍事玩意摆在这如何施展得开?
赵嫣然拿起食盒掀开盖子搁在两人之间的小案上,里面是几块还冒着热气的糕点。
“想着许郎肯定来不及吃早饭,昨夜肯定又喝了很多酒,我便让厨房备了点吃的。”
说着赵嫣然拿起一块递给他,语气随意,耳根却悄悄泛了一层薄红:
“许郎尝尝看如何。”
许明远接过咬了一口,那糕绵软香甜,入口即化。
赵嫣然见他满意点了点头,又提起茶壶替他倒了杯茶递过来。
许明远接过杯子时指尖无意间划过她手背。
赵嫣然手微微一颤,飞快缩了回去,低头假装整理着裙摆上的褶皱。
许明远看在眼里没有点破,只是端茶喝了一口。
察觉到身前传来的目光,赵嫣然连忙转移话题道:“昨夜跟国舅去,玩得怎样?”
许明远抿了口茶,语气随意道:
“还好吧,就喝了几杯小酒,听了两首小曲,按了两下小摩,也没什么特别的。”
赵嫣然被他这副语气逗得轻笑出声,抬手掩了掩唇角:“就这?”
“就这。”许明远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就随口拉着我说了些长安旧事,后来时辰晚了,他便让人送我回家了。”
赵嫣然盯着他看了两息,见他神色坦荡,也没在继续逗他。
然而却见许明远放下茶盏,微微倾过身子,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打量了一番道:
“不过说真的,今日这妆很衬娘子你,显白。”
赵嫣然被他这冷不丁的一句夸得耳根一红:“你少来,我可不吃你这套。”
许明远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语气真挚道:
“在下说的可都是实话,这妆点得太浓便俗,太淡了又看不出,然而你这分寸却拿捏的刚刚好。”
“可见赵娘子的手,比多数画师还稳。”
赵嫣然只觉一股热意从耳根蔓延到脸颊,那层薄薄的胭脂竟比方才更红了几分。
她下意识偏过头去,伸手拿起团扇遮住半张脸,扇面上绣的那对鸳鸯随着她手腕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隔着团扇望向他,那双眼睛在扇面上方弯成两道月牙,语气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嗔意:
“许郎你这张嘴,平日里是不是也这样?”
“哪样?”许明远一本正经地反问。
赵嫣然放下团扇正要说话,却听许明远忽然换了个语气,目光落在她手上:“我就说你手巧不是。”
赵嫣然被他说的一头雾水。
下一息,
许明远伸出手去轻轻托住她的手腕,力道极轻。
赵嫣然只觉得腕上那抹滚烫透过薄薄衣料传来,整条手臂随即僵住。
“骨肉条理分明,一看就天生做细腻活的。”许明远随后低头看着她手心,语气一本正经:
“你看,这手掌心上还有三条线。”
“一条是命线,一条是智线,还有一条是情线。”
“你命线又长又直,可见是个有福之人。智线细而分叉,说明心里想的事多,常常思虑过甚。至于情线......”
许明远说着指尖不断在她掌心轻轻划动,那触感极轻,像是一根羽毛拂过。
赵嫣然浑身一个激灵,猛地将手抽了回去,整个人往靠枕上缩了缩,连脖子都红透了。
她拿团扇指着许明远,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怎么还突然看起相来了?”
“哦,方才见赵娘子手相清奇,一时技痒没忍住。”许明远收回手来,笑道:
“怎么样,准不准?”
赵嫣然没有答话,只是将团扇挡在脸前,只露出两只眼睛瞪着他,然而却不见半分恼怒,最后憋了数息才娇声哈气道:
“不准,吃你的吧!”
许明远笑了笑,没有在逗她。
马车又行了约莫一刻钟,窗外渐渐传来嘈杂的人声和马嘶。
车夫声音从帘外轻飘飘传来:“四娘,到了。”
赵嫣然如蒙大赦,连忙放下团扇,伸手整了整裙摆和步摇,又将食盒盖好,方才抬头看了许明远一眼,语气恢复了几分大家闺秀的从容:
“走吧。”
城东校场本是将士们平日操练骑射的地方,今日却张灯结彩,布置得如同一座盛大的宴场。
校场四周竖起了数十根旗杆,旗杆上旌旗猎猎。
正北面搭了一座高台,台上设了遮阳的锦棚,棚下摆着几张雕花圈椅,椅背上搭着猩红锦缎,那是给最尊贵客人留的位置。
东西两侧则是两排稍矮的看台,坐满了鄯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各家望族的公子小姐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处,寒暄声,说笑声,同马匹嘶鸣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是整个鄯州城都被搬到了这里。
许明远和赵嫣然随意找了处东侧看台靠前的位置坐下,视野正好能看清整个场地。
赵嫣然甫一落座,便有几个不太熟的闺秀过来打招呼。
她一一应了,目光却发现她们时不时飘向身旁的许明远。
许明远却并没有关注这些。
就在此时,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许明远顺着声音望去。
只见是杨钊踏着步子赶到。
他今日换了一身藏青色暗纹锦袍,头戴乌纱幞头。
整个人比昨夜少了几分浪荡,多了几分朝堂大员的威仪。
他身后跟着一众随从,还有几个鄯州军府的将领作陪。
一露面,看台上便呼啦啦站起一大片人,争相上前叉手行礼寒暄问候,有叫国舅的,还有几个脸皮厚的更是直接叫杨公。
赵嫣然凑近许明远耳边,轻声道:“国舅今日排场倒是不小。”
“你瞧那些人,昨天还不知在哪呢,今日便全都冒出来了。”
许明远笑了一下正要接话,余光感知到两道身影一路直直向着走来,不由偏头望去。
只见一个穿金戴银年近三十的妇人,挽着一个身着靛蓝对襟骑装男人的臂膀款款走来。
那女子嘴角挂着笑,目光在赵嫣然脸上转了一圈,随后落在许明远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哟,这不是赵娘子吗?好些日子不见,怎么不见张郎君陪着你?”
赵嫣然面色不变,端端正正地坐在座椅上,手中团扇不紧不慢地摇着。
“这位是?”见赵嫣然没有搭话的意思,她又拿团扇朝许明远点了点问道。
赵嫣然见她接连开口,周围人都听着也不好一再失礼,只好偏过头去缓缓开口道:
“这位是许郎君,阿兄的座上宾。”
赵嫣然转向许明远替他引见道:“这位是郑家三娘子,旁边那位是她未婚夫婿,孙都尉。”
许明远叉手,淡淡道了声:“幸会。”
孙都尉闻言脸色一沉。
姓许,莫非是他?
郑三娘并不急着回礼,只是拿团扇掩着半张脸,目光在许明远身上来回扫了两遍。
重新转向赵嫣然,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
“四娘,说起来,张郎君生前与你走得颇近。”
“如今他家中遭了这般横祸,倒是个可怜人,四娘可曾去吊唁过?”
许明远听的眉头一挑。
这话明面上是在问张季龄,实则是在暗讽。
之前张季龄总想同你走得近些,如今人刚死了,你转头便跟另一个男人出双入对。
赵嫣然脸色不变,只是扇柄指间微微收紧了几分。
她不愿在这样的场合与人争执失了体面,正要开口,却听身旁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
“郑娘子这话说的,张郎君家中遭难,四娘身为赵家嫡女,自然要随赵家一道表态。”
“赵家与张家是世交,自有赵府掌家的登门吊唁,至于四娘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独自跑去张府,于礼不合。”
“郑娘子也是大家闺秀出身,这点规矩应该懂吧?”
赵嫣然忍不住拽着他衣角,原本想拉住他让他别再说了,免得丢了身份。
但面对这一举动又不禁觉得一阵安心,心中不愿阻止。
郑三娘转头看向许明远吗,脸上笑意微微一滞:“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