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梁木约莫有碗口粗,六尺来长,砸下来时带着一股沉闷风声。
郑光远眯眼挣扎着喘着粗气,却又连带着呛入大口浓烟,视线模糊间只见一根黑影在他眼前迅速放大。
“咔!”
下一息,意识坠入一片无尽漆黑深渊。
两个帐外值哨的士卒起先只是听见帐内那声哗啦巨响,混着金属甲片砸在地上的刺耳摩擦声,声响极大,可他们牢记这么多年未叫不得入内的命令,并未当回事。
几个在附近掷骰子的老兵闻声停下手中的动作,纷纷朝营帐方向望去。
紧接着便看见帘缝里透出跳动的火光,灰白色的浓烟从帐门的缝隙里钻出来,带着一股焦臭味。
紧接着只见一人冲出大喊:“着火了!”
? 第90章 定是那鬼神作乱!
两个亲兵慌忙冲了进去,掀开帐帘的瞬间,一股热浪夹着浓烟扑面而来,呛得两人连连后退。
其中一人用袖子捂住口鼻,硬着头皮往里冲。
只见帐中已是浓烟滚滚,布帘被烧了大半,火焰正沿着帐壁往上爬,案上的文书账册全被火舌吞没,烧得只剩几片焦黑的残页在空中飘舞。
郑光远倒在铁甲架下面满脸是血,护心镜还压在他脸上,
一根断裂横梁木正压在他胸前凹陷下去,猩红从他背后渗出,沿着地面缓缓洇开。
面对这凉得不能再凉得景象,那亲兵头也不回连忙朝帐外撤出。
随着火光冲天而起,整个营区都被惊动了。
一时间帐外挤满了人,嘈杂的议论声混着救火的呼喊声,乱成了一锅粥。
…….
袅袅轻烟从焦黑湿润的废墟中升起。
文吏瘫坐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魂。
他望着之前还好好的营帐大脑一片空白。
“这……这不可能……”他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明明刚刚还好好的……怎么会……”
方才那奇怪的经过在他大脑中飞速回放,郑光远就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操控着,一步步走向死亡。
关键是,那奇怪的响动。
每一次响起时,都恰好卡在踩在郑光远出事的节点上,宛若丧鼓。
“英魂……索命?”文吏痴痴呢喃出声,顿时心念通达。
是了,定是那往死的将士们积怨已久,最终导致了这一切!
可为何会在午时阳气最足之时……
而且还是在血煞之气最厉的军中?
文吏面容狰狞,头痛欲裂。
下一息,当年太宗皇帝被怨魂缠身的闪过。
是了,太宗皇帝真龙紫气傍身,手下所杀之人何止十万,却依旧逃不过怨魂入梦,更何况他…….
如今郑光远已死,下一个,
岂不是……
文吏双目圆瞪,浑身抖如筛糠尖叫失声:
“啊!啊!!”
“不要杀我!!”
“不要!!”
文吏慌不择路,整个人匍匐在地上四处乱爬,周围兵士想要靠近,反正进一步刺激的他疯狂后退嘶吼道:
“不是我!!”
“是他逼我的……是他…….”
周围救火围上前来的上百人见他忽然精神失常,顿时议论纷纷。
最先冲进帐中的亲兵闻言,脸色带着几分难掩的惊惧,脚步虚浮间默默退后。
几个相好的见状赶忙上前低声问道:“这究竟是怎么了?”
亲兵抹了把脸,声音发颤:
“那铁甲架离案边少说也有两步远,就算头儿真是摔倒,怎么可能正好磕在那上面?”
“还有那根横梁,你们在军中待了这么久,可曾听说哪顶帐篷的横梁会断?”
“它早不断晚不断,偏偏在头儿摔倒了之后断,还正好将他砸中……”
他环顾了周围一圈弟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冲进去的时候,头儿的眼睛还是睁着的。那表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就像是死之前看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东西……”
几个弟兄面面相觑:“果真?”
“我骗你做甚?”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是个在军中待了十几年的老卒,刚从马球场执勤换回,沉默了很久这才开口道:
“郑头儿这几年克扣军饷吃空饷的事,你我也不是不知道。”
“他女儿今日在马球会上刚被人打断了腿,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自己就先没了?”
周围闻言顿时陷入了沉默。
随即消息犹如暴风般传开,营中私下里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郑光远作恶多端遭了天谴,老天爷看不下去才收了他。
还有人说那是被克扣过军饷的冤魂回来索命,那些饿着肚子上战场的士卒,死了都咽不下这口气。
更有人扯到了郑光远的女儿,说她今天在马球会上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郑家这是惹了煞星,老的少的全遭了报应。
不管是哪种说法,所有人提起这件事时,语气里都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那个平日里克扣军饷吃得满嘴流油的兵马使,就这么在自己的营帐里被一连串再寻常不过的意外给活活砸死原地火化。
这世上或许有很多巧合,但巧合到了这个地步,便由不得人不往别处想了。
军医将验尸文书呈上去之后,负责营区事务的副将亲自带人来勘察了现场。
副将姓韩,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削汉子,在陇右军中待了近二十年。
他蹲下身,在那截断裂的横梁木上看了看断面。
断裂处的木茬参差不齐,确实是硬力折断的痕迹,不是被人锯断的。
散落一地的甲片还保持着砸落时的散落轨迹,铁甲架的立柱上有一个明显的撞击凹痕,与郑光远后脑的伤口位置完全吻合。
地上黑黑的油渍,翻倒的油灯,滚落爆裂的酒坛。
每一样证据都严丝合缝地指向同一个结论。
副将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在这军营里待了大半辈子,见过喝醉了从马上摔下来摔死的,见过被军棍打死的,见过战场上被吐蕃人砍死的,但从没见过一个人能在自己的营帐里被这么多意外同时砸中。
“把现场收拾干净,按规矩上报。”
“右兵马使郑光远,酒后失足,意外身亡。”
他吩咐完便转身出了营帐。
刚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顶还在冒烟的营帐。
残烟在阳光下袅袅升起,被风吹得歪歪扭扭,像一条垂死挣扎的蛇。
众多意外,每一个都稀松平常,但串联在一起,又像是冥冥中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控着一切。
可证据摆在眼前,每一桩都找不出人为的痕迹。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甩开,大步朝营区外走去。
许明远早在梁木断裂压下后,便已退到了营帐边缘。
【伏袍】裹身,他的身形被遮蔽的没有一丝轮廓。
许明远穿过营区时,身后那片骚动正在迅速发酵,不断有人拎着水桶往身后跑去。
许明远大步从箭楼下方走过。
值哨的士卒回身看着那冲天火光,浑然不知有人正大摇大摆地从他眼皮子底下经过。
如同一道幽影消失在白日中。
? 第91章 若是我同嫣然做妾?她应该不会反对吧?
车轮声渐渐消失在巷口。
苏奈瑶收回目光,偏头看向身旁的赵嫣然。
她还撩着帘子,望着许明远消失的方向,唇角抿着一丝极淡的笑意,眼神柔得像是化开的水。
苏奈瑶看着她两依依不舍的,而自己却连个离别打声招呼的立场都没有,心里不由一阵苦涩。
苏奈瑶从随身锦盒里捻起一颗蜜枣含进嘴里,蜜枣甜的发腻,是她平日最爱的零嘴,可是今日嚼在嘴里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见赵嫣然放下车帘。
苏奈瑶忍不住含含糊糊地开口问道,语气却是随意:
“嫣然,这许郎君到底什么来头让你藏了这么久?说说呗,也要让我帮你参谋一下。”
赵嫣然闻言偏过头来,见她一双杏眼里写满了好奇,而自己也想让他多同身边的人接触一二,取得她们的认可,于是开口道:
“许郎家境不好,父母走得早,如今家里只有一个贴身照顾他的小桃娘子。”
“虽说日子清苦些,可他从没丢下过书本。”
“你是没听过他谈诗作赋的样子,上回在我府上跟阿兄和田判聊起来,引经据典信手拈来,连田判那样苛刻的人都对他赞不绝口。”
“昨夜国舅在我家府上做客,初次见到许郎之后也十分看好他。”
苏奈瑶嘴里动作慢了下来。
田梁丘是鄯州出了名的不好应付,能让他夸上一句的人两只手数得过来。
至于杨钊,那可是当朝国舅。
她忽然想起方才在校场上,杨钊站在高台上一口一个牧之地喊着,那份亲近劲可不像装出来的。
“还有他那身武艺,”赵嫣然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自豪:“你方才也是亲眼瞧见的。”
苏奈瑶默默点了点头,喃喃接了句:“听你这么说,怎么跟小时候话本里说的神仙哥儿似的?能文能武,还生得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