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他右手垂拿着小刀,不紧不慢地朝范崇安走来。
范崇安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浑身顿时汗毛倒竖,拼命摇头,喉咙里挤出越来越尖锐的呜咽。
只见那人在他身前站定,猛然伸出手来,修长的指节扣住他的下颌,将他脸固定住。
那手力道不大,却让他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
随着刀光一闪,范崇安只觉得左臂一凉,随即一片火辣辣的刺痛从皮肤表面蔓延开来。
他低头看去,胳膊上已多了一道极浅伤口,犹如擦伤一般,细小血丝正从那裂开皮肉间渗出。
而那人手中的小刀上,正贴着一片薄薄的近乎透明的皮肉,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薄如蝉翼。
张守瑜瞳孔猛然收缩。
凌迟?!
这是凌迟之法!
先从四肢开始,一片一片地削,然后是躯干,最后才是要害。
军中专门负责执行军法的老手,能在犯人数日不绝气的情况下,将全身皮肉片片剥离。
而那笑面的手稳得可怕,第一刀便削下了厚薄均匀,完整无缺的一片。
这种手法绝不是寻常人能练出来的。
他们是……
陇右军士!
得到答案那一瞬,
张守瑜心头猛然下坠。
? 第98章 指刑
还未等张守瑜理清头绪,身侧不远处便爆出一阵杀猪般的嚎叫被死死堵住。
范崇安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开始拼命挣扎。
他整个人在柱子上疯狂扭动,绳索勒进皮肉也不管不顾,喉咙里挤出尖锐的呜咽,混着破布堵住的闷响,在空旷的屋子里来回弹跳。
许明远偏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扯出他嘴里半团破布。
范崇安下颌被口水浸得发亮,破布刚离开嘴,他猛地吸了口气,随即扯着嗓子高声呵斥道:
“你们可知我是何人!”
“我乃右相座下幕僚,朝廷命官!”
“你们胆敢绑架朝廷命官,此乃诛九族的大罪!”
“现在放了我,我尚可在右相面前替你们求情,否则......”
许明远没有理会他,只是将小刀递给一旁的何老三。
何老三接过许明远递来的小刀,对他那番威胁充耳不闻,只是以许明远方才的手法继续剔着。
可他不知道许明远在血刀经的加持下对人体结构的了解已近乎本能,每一刀都能精准地沿着皮肤与筋膜之间的缝隙划过,就像顺着木头的纹理劈柴,毫不费力。
何老三手中刀尖切入的角度稍偏,范崇安疼得浑身一哆嗦,骂声顿时被一声倒吸的冷气截断。
许明远则从身旁托盘里拿起一支早已削好的竹签。
那竹签约莫半指长,尖端削得极薄,边缘泛着新鲜的竹色。
他低头看着那支竹签端详了片刻,缓缓开口:
“我当然知道你是谁,一个长安来的杂种,仗着背后主子的势,便敢在我陇右肆意妄为。”
他抬起范崇安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将竹签尖端对准他的食指指甲缝处,动作不急不缓:
“你还当这是在你长安?便是三品大员见了你也得客气三分?”
范崇安垂头看去,额头上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
他拼命将手指往回缩,可那只握着他手掌的手稳得像一把铁钳,纹丝不动。
竹签尖端已抵入指甲缝与甲床之间的缝隙,冰冷触感顺着指尖一路窜上脊椎。
范崇安声音终于不再是方才那般嚣张,惊恐颤抖道:“你......你要做什么?住手!我叫你住手!!”
竹签顺着他食指指缝缓缓推入。
十指连心。
那一刻,范崇安身体像是被一股电流击中,浑身猛地绷成一张弓,整个人在柱子上疯狂弹跳,像条被扔上岸的鱼,拼命蜷缩又弹开,脚跟在木板上疯狂蹬踏。
额头青筋暴起,张大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声惨叫卡在喉咙里,被过载的疼痛冲成了无声痉挛。
指甲缝里渗出的鲜红顺着竹签缓缓向下流淌。
张守瑜偏过头移开目光,脑海中浮现出范崇安那张因剧痛而扭曲的脸,咬紧了牙关。
十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感觉自己指甲盖下也泛起一股幻痛,像是那根竹签正抵在他自己指缝里,一寸一寸地往里钻。
许明远没有理会范崇安的挣扎。
他一手握着那根颤抖不止的手掌,另一只手从托盘里又拿起一根竹签,对准他中指:
“刚到我陇右不过数日,便急着往军中裨将的私宅里跑。”
“便是那奸人亲至都未必敢如此行事,你很勇嘛!”
“不不……不要!”范崇安拼命摇头,泪水混着鼻涕糊了满脸,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时已碎成了断断续续的哭嚎:“我……我错了……求求你……”
“啊!!”
第二根竹签顺着指缝推入。
范崇安的身体因剧痛而疯狂摆动,赤目圆瞪,绳索在胳膊上勒出的血痕已深可见肉。
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几乎完全崩溃,嘴里翻来覆去地重复着求饶的词句,声音越来越低哑,越来越碎。
许明远拿起第三根竹签,动作不紧不慢:
“按理来说,远道是客,可你却这般不安分,偏要找死。”许明远停下手中动作,偏过头朝身旁一张面具扬了扬下巴:
“你可知你这种行为,在陇右军中叫什么?”
“张将军,你来告诉他。”
那面具人上前,抽出张守瑜口中破布。
张守瑜沉默了好一阵,他下颌早已被破布撑得酸胀不堪,嘴巴合拢时牵动着裂开的嘴角,一丝血沫顺着下巴滴落。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没有立刻开口。
从清醒过来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这不是一场普通的绑架。
这些人从头到尾没有提过一个钱字,也没有逼问他任何军情。
他们自进门起便只针对一桩事——
昨夜范崇安与他的那次私会。
放眼整个陇右,谁有这般势力能在光天化日之下从万军之地将他掳走?
谁有这种胆量敢动李林甫的人?
整个鄯州城他找不出第二个。
而这人,今早他刚去见过。
张守瑜咽了口唾沫,低垂着头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无比:“私通朝臣,军中大忌。”
“张将军倒是知道得挺清楚嘛。”
许明远将手中那根还未推入的竹签递给身旁一个面具人,那面具人接过竹签,走到范崇安面前,继续许明远未完的动作。
而范崇安此刻,也终于从耳中那断续话语中听清了这一切的缘由。
昨夜他登门,今早张守瑜去见了那人,然后他和张守瑜便双双被绑到了这里。
不是杨钊,不是赵家,不是任何一个他方才怀疑过的对象。
是哥舒翰!
又是一根竹签推入。
范崇安整个人向上猛地一弹,后脑勺重重磕在房柱上,他仰着头,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凄厉到扭曲的嘶吼:
“啊!哥舒翰......你不得好死!右相......右相绝不会放过你的!你们......你们这群边城杂种......”
许明远没有理会身后那越来越微弱的咒骂,朝张守瑜缓缓走去。
直到走到张守瑜面前站定,垂眼望着他冷声道:
“既然知道是军中大忌,为何要犯?”
张守瑜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眼前这个笑面人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与昨夜范崇安那种温吞的试探截然不同。
那面具下眼瞳,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
他当然知道自己犯了忌。
昨夜范崇安登门时,他最好的做法是当场把人轰出去,或者干脆避而不见。
可他偏偏见了。
他本以为只要自己站住立场,事后主动向节帅禀报,便能将这件事化于无形。
可他却忘了,
接触这件事本身,在军中便已是原罪。
? 第99章 雕塑大师
许明远盯着他看了一瞬,随口问道:“节帅待你凉薄否?”
张守瑜摇头。
“既如此,你为何还要私下会见右相的人?还待在一起密谈了那么久?”许明远微微俯下身,那张白面笑脸上的笑容在油灯下显得格外诡异:
“张将军,你可知道节帅听到这个消息时作何感想?”
“我并未想对过节帅不利,只是......”张守瑜嘴唇翕动了好几下:
“昨夜范崇安登门,只是想让末将帮他留意国舅的动向,末将当场便回绝了。”
“末将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分隐......”
许明远摇了摇头抬手打断他:“比起你这般嘴上胡说八道,我还是比较愿意相信我想听到的实话。”
许明远微微偏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