槊刃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由于薛举身上穿着西秦最精良的明光铠,这一刺没能直接捅穿他的心窝,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的护心镜与护肩的连接处。
这是足以将人推离战场的巨力。
“轰!”
薛举那两百来斤的身躯,直接从马背上被撞飞了出去。
他在空中画出一道狼狈的弧线,最后重重地摔在了混杂着尸体与血泥的地上。
“陛下落马了!”
“陛下……陛下战死了!”
刚才还只是谣言,但现在,成千上万名西秦士兵亲眼看到了他们那不可一世的皇帝,被人从马背上给捅了下来。
“快!护驾!救陛下!”
宗罗睺疯了一般带着亲卫扑杀上来。
数十名亲卫不顾生死地挡在了李智云面前,用肉身筑起了一道防线,他们甚至放弃了防守,任凭唐军的横刀砍在身上,也要为薛举争取一点时间。
几名亲卫跳下马,将呕血不止的薛举从泥坑里拽了出来,手忙脚乱地把他横放在另一匹战马上。
李智云策马欲追,但当他举起手的那一刻,他看到了周围。
西秦军虽然中军大乱,但宗罗睺的几千骑兵正在疯狂合围过来,而他带过来的八百骑,此时折损已近三成,剩下的马匹也大多打着响鼻,那是马力耗尽的征兆。
若是继续深追,虽然可能杀了薛举,但这八百死士必将全军覆没,且后方那些好不容易缓过气来的唐军,极有可能被回过神来的西秦骑兵包圆。
“殿下!还追吗?”韩从敬策马冲过来,满脸血汗,眼睛里全是杀意。
李智云盯着那个被众星捧月般护送向北逃窜的背影,最终咬了咬牙,举起的手猛地向下一挥。
“不追了!”
“调头回马!去杀那些步卒!”
李智云这一回身,正好撞上了刘弘基那几个正带兵反扑的总管。
“刘弘基!随我往这边杀!”
刘弘基已经浑身是血,连眉毛都被染红了,见李智云杀回,他大笑三声,笑声里全是劫后余生的狂放。
“五殿下真英雄也!快随楚王杀啊!”
没了薛举指挥,宗罗睺又忙着护送受伤的主帅撤退,剩下的西秦步卒彻底成了没头的苍蝇。
他们推搡践踏着,为了逃命,甚至拔刀砍向挡住自己去路的战友。
……
十里外,一处无名的小山岗上,薛举斜靠在一棵枯树下,脸上的箭伤已经被草草包扎,但鲜血还是浸透了白布。
他的肋骨可能断了几根,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锯子在肺里拉扯。
刚刚追上来的郝瑗,以及一众惊魂未定的文臣武将围在他身边,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悚与惶恐。
这一仗,丢了他们筹划数月的基业。
薛举虚弱地睁开眼,视线已经有些模糊,他缓缓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颤抖着摸向了自己的脖子。
他摸索了很久,又用力捏了捏,似乎在确认这颗头颅是否还连接在肩膀上。
“郝公……卿等……看一看。”
薛举的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还带着一股咸腥的血沫子:“朕这颗人头……还在否?”
原本嘈杂的山岗,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郝瑗看着这个昔日的枭雄,眼眶突然一热,整个人跪在泥地里,掩面大哭。
“陛……陛下……在的……还在的……”
第209章 请罪
西北的秋风卷着血腥气,打着旋儿从浅水原的斜坡上刮过。
薛举才被亲卫救走,原本还在死命挣扎的数万陇西军,就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这种崩溃是从中军核心向外扩散的,起初是惊恐的尖叫,接着演变成漫山遍野的丢盔弃甲。
“逃啊!陛下殁了!”
兵败如山倒,这种时候,再悍勇的将领也止不住溃退的趋势。
西秦士卒为了跑得快些,纷纷解开身上的皮甲,将原本视为命根子的兵器随手掼进泥里。
有人在泥水中奔跑时滑倒,后方的人踩着他的脊背和头颅踏过去,连个迟疑都没有。
李智云勒住枣红马,这匹神骏的战马浑身冒着白气,口鼻间喷出的热息在空气中迅速凝成白雾。
李智云抹掉溅到睫毛上的一块血痂,横刀早已磕出了好几个指甲盖大小的豁口,刀刃上挂着暗红色液体,正顺着刀尖一滴滴落在地里。
“殿下!薛举往北逃了,宗罗睺的人护着他,看样子是要去折蹠城!末将请命,带兄弟们咬死他!”
慕容罗睺策马冲到跟前,他的兜鍪歪在一边,露出的半张脸上全是灰尘和血污混合而成的浆子。
李智云吐出一口带着咸腥味的唾沫,目光扫过四周。
这片原本平整的高地,如今被搅成了一锅肉粥,残破的红甲、黑甲交织在一起,折断的枪杆像枯木一样丛生,到处是翻滚呻吟的伤兵。
而在更远处的荒野,无数西秦散兵正如同受惊的蚁群,向着四面八方溃散。
“不追了。”李智云缓缓把横刀插回鞘中,金属摩擦声在此时显得异常刺耳。
“殿下?”慕容罗睺一愣,声音里满是不甘,“就差那么一口气了!薛举受了重伤,要是能生擒……”
“你看看胯下的马。”李智云指了指枣红马,又指了指身后那些疲惫不堪的精骑,“我们的马力已经快竭了,再追下去,如果遇到宗罗睺的伏兵,你我连跑的力气都没有。”
他稍作停顿,语气变得沉稳而肃杀:“传令下去,以受降为主,各队化整为零,封锁通往关中的要道,不要在这些散兵游勇身上浪费力气,若把他们逼急了遁入关中做匪,大唐百姓今年就别想过安生日子了。”
慕容罗睺虽然心热,但听得这番利害关系,也只能重重捶了一下胸甲:“诺!”
“还有一件事。”
李智云叫住了准备转身的慕容罗睺,指着战场上那些倒毙的战马,说道:“带上咱们的人,把死掉的马……只要是咱们带过来的,去将马蹄上的铁块全给我撬下来,不论碎成什么样,都要收回来。”
慕容罗睺这回反应极快,马蹄铁在这场泥泞之战中起了多大作用,他这个总管亲眼所见,若是让陇西军或者突厥人捡了去,大唐骑兵日后就少了一样杀手锏。
“殿下放心,末将亲自盯着,谁敢私藏或漏掉一个,末将剁了他的手。”
李智云点点头,挥手让他离去。
战场上的喧嚣逐渐沉寂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慌的静谧,偶尔有受惊的无主战马在尸堆间游走,发出一声声嘶鸣。
而夕阳终于撕裂了厚重的云层,将一抹如血般的残辉洒向这片原野。
李智云翻身下马,脚底踩在泥水里,那种软塌塌的触感让他有些反胃。
他走得不快,避开那些残缺的肢体,走向原本唐军圆阵坚守的核心地带。
在那里,几杆破烂不堪的旗帜依然竖着,刘弘基坐在一个翻倒的粮包上,手中的长剑斜插在泥里。
他脸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了紫黑色的壳,整个人看上去老了十岁不止。
听到马蹄声和脚步声,刘弘基费力地抬起眼皮,在看清那面楚字大旗和走近的年轻人时,他的嘴角抽动了几下,似乎想笑,却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五殿下……”
刘弘基拄着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的靴子都丢了一只,脚上的布袜被血浸得看不出本色。
“刘总管,辛苦了。”李智云伸出手,扶住了这位宿将的胳膊。
“是殿下您辛苦了,某这条命,都是殿下从阎王手里硬抢回来的。”刘弘基摇摇头,“刚才某瞧见那帅旗倒了,还以为是秦王病好了,没想到是殿下你这尊神兵天降。”
随着两军合流,唐军残部开始发出低沉的欢呼,有人哭着互相拥抱,有人则不顾一切地躺在泥水里大口喘气。
这时,两道身影从残存的辎重车后转了出来。
殷开山走在前面,他身上的明光铠已经残破不堪,胸口的护心镜裂开了一道大缝,露出了里面被染红的衬衣。
刘文静跟在后面,他那身儒雅的胡服早已成了条缕状,头发散乱,哪还有半点大唐纳言的风度。
两人走到李智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齐齐停住。
殷开山低着头,那张方脸涨得紫红,他倏地解开腰间的佩刀,双手捧着,单膝跪在泥浆里。
“末将……罪将殷开山,未遵秦王军令,轻敌冒进,致使三军罹难,请殿下按军法处置,斩某首级以谢全军!”
他说得极重,最后一个字落下时,额头重重磕在泥地里,溅起一串泥点。
刘文静同样面色惨然,他没有跪,却深深作了一揖到底,腰折得比平时对李渊时还要低。
“殿下,此事由老夫而起,老夫贪图微功,蛊惑殷将军出战,罪在老夫一人,殿下若要问责,请先正国法。”
李智云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两个人,说实话,他此时很想拔出刀来。
若不是这两个人自作聪明,大唐在关中的这几万精锐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这满地的尸横遍野,大半都要算在这两人的野心和傲慢上。
但他也清楚,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殷开山在军中根基深厚,刘文静更是李渊起兵的元勋,即便要杀,也得李渊亲自下旨,或者李世民来动手。
李智云没去接那把刀,也没让刘文静起身,他只是任由寒风吹乱自己的长发,眼神中透着一股让这两位元勋感到陌生的冷冽。
“这种话,两位留着回长安对陛下说吧,或者等二哥醒了,你们去他床头说。”
李智云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让人心惊的疲惫,他绕过两人,看向远处高墌坡大营的方向。
战胜的喜悦在他心中早已消散,他想起了那个在千秋殿里蜷缩在箱子里的自己,想起了在蓝田山谷里那些对自己无条件信任的山南士兵。
他们赢了,但这代价太惨了。
“刘总管。”李智云回头看向刘弘基。
“殿下吩咐。”
“收拢所有还能动的马匹,把伤员先往营里运,薛举虽败,但其志未灭,西秦在那边还有几座城池,我们要尽快回防,不能给西秦喘息的机会。”
李智云说到这里,又转过头,死死盯着殷开山,问出了他那个最关心的问题:
“我二哥何在?”
第210章 军帐
高墌坡大营里,那种令人生厌的药草苦味,被铁锈与腥膻气冲淡了不少。
中军大帐的帘子被撩开,带进一腔略显寒凉的秋风。
李智云大步迈了进去,他身上的皮甲还没来得及脱,血污已经在甲片缝隙里结成了硬壳,每走一步,都发出一种沉钝的摩擦声。
帐内,长孙无忌正守在胡床边,见人进来猛地站起。
“五殿下!”
长孙无忌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看着眼前这个浑身血气,甚至连眉毛都挂着血浆的年轻人,那股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寒意,让他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我二哥醒着吗?”李智云没废话,一把扯掉头上的兜鍪,随手放在旁边的木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