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一看,才发现横刀没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丢的。
马蹄声越来越近,还有火把的光从林子缝隙里透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灌木丛中,将整个人隐蔽起来。
“高侍郎!高侍郎——”
有人在喊他,声音很耳熟,是赵武。
高满政从灌木后面探出头,看到赵武骑在马上,旁边还有两个唐军斥候,举着火把在四处张望。
“这儿!某在这里!”高满政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赵武听到动静赶紧冲过来,一把扶住他:“侍郎,你受伤了?”
“都是皮外伤。”高满政摆了摆手,“有听到城里的动静吗?”
赵武脸色一沉:“张万福被抓了,陈孝义跑了,赵德方……赵德方被苑君璋的人堵在东门营房里,生死不知,某是从城头下来的,苑君璋已经控制了四门。”
高满政闭上眼,靠在树上,好一会儿没说话。
“侍郎,咱们先回唐营吧。”
赵武上前,扶着他往马边走。
“晋王殿下那边已经知道了,殿下说不管城里发生什么,只要您能出来,他就保侍郎的命。”
第295章 划界调停
中军大帐,李智云坐在主位,目光落在被扶进帐的两个人身上。
高满政浑身是血,衣衫上沾着泥污与草屑,裸露在外的胳膊和膝盖全是擦伤,深可见骨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
他甩开赵武搀扶的手,单膝重重跪在地上,腰间空荡荡的,只剩半截断裂的刀鞘随着动作晃了晃。
“某办事不力,行事不密,致使计划败露。求殿下治罪。”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胸腔的伤口,气息断断续续。
李智云起身走下主位,伸手托住他的胳膊,止住了他躬身叩首的动作。
亲兵快步上前,搬来一张胡凳放在旁边,又转身去帐外传召军医。
“计划败露,非你之过。”李智云的声音平稳,“能从苑君璋的围堵里冲出来已是不易,先坐下处理伤口。”
高满政被他扶着坐在胡凳上,军医提着药箱快步进来,蹲下身剪开他腿上破烂的裤腿,用烈酒清洗伤口时,他指尖死死抠着胡凳的边缘,没发出半点声响。
李智云坐回主位,指尖落在案上那张高满政手绘的城防图上,上面标注着巡防路线与兵力部署。
“之前我与你说的话依旧作数。”李智云开口,“马邑未平,朔州刺史之位暂且搁置,先任你为代州别驾,留在军中听用,待日后立下战功,再行封赏。”
高满政倏地抬头,不顾军医正在包扎的伤口,起身再次躬身叉手。
“某定以死相报,不负殿下信任。”
帐外忽然传来马蹄声,紧接着是斥候的高声通传,亲兵掀开帐帘,浑身尘土的斥候快步进来,单膝跪地禀报。
“殿下,苑君璋已彻底控制马邑城的四座城门,赵德方被围在东门营房,力竭被擒,与张万福一同被软禁在府衙偏院,参与起事的两百余名士卒尽数被抓,关入大牢。”
“苑君璋正下令挨家挨户搜查异己,街巷遍布亲卫巡逻,四门封锁比之前更严。”
高满政闻言,身子晃了晃,他知道以赵德方与张万福的性子,被苑君璋抓住绝无可能屈膝投降,下场可想而知。
李智云摩挲着下巴,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斥候。
“继续盯紧城内动静,苑君璋的任何部署,都要第一时间回报,另外加派巡防骑兵,封锁马邑往北通往突厥的所有山路,任何出入的行人信使,一律扣押盘问,不得放过一人。”
“诺!”
斥候躬身领命,转身快步退出大帐。
军医已经给高满政包扎好伤口,躬身退了出去,李智云示意他先去偏帐歇息,养好了伤再议后续。
高满政起身行礼,跟着亲兵走出了大帐。
帐内只剩下李智云和郝瑗两个人。
郝瑗开口道:“殿下,苑君璋肃清了城内异己,马邑城便是铁板一块,咱们已经围了近一个月,城内粮食虽有消耗,但依旧能撑一段时日,是否要立刻攻坚,还需早做定夺。”
李智云抬起手,说道:“苑君璋死守不降,自然指望不上梁师都,他要等的是突厥援军,咱们再看半个月,如果突厥依旧没有动作,咱们便攻城。”
日子一天天过去。
唐军依旧围着马邑城,只是不再日夜施压,营寨里的士卒照常操练,巡防的骑兵沿着马邑周边的山路巡查,连最偏僻的涧道都设了暗哨。
马邑城内再无半点动静,整座城就像一块被冰封的石头,城头的守卒换班准时,滚木礌石依旧码得整整齐齐,只是再也没人对着城外叫骂,连缒城出逃的人都少了。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北面的斥候快马冲破晨雾,直奔唐军中军大营。
守营的士卒刚拉开营门,斥候就翻身下马,踉跄着往里冲,嘴里高声禀报。
“殿下!突厥使团南下!离营寨只剩十里!为首的是处罗可汗的近臣阿史德乌没啜,持可汗金符,要求面见晋王殿下!”
帐内的李智云刚起身,正在看昨日的巡防记录,听到斥候的喊声,他将记录放在案上,让亲卫传韩世谔与郝瑗入帐议事。
郝瑗进来的第一句话,就点破了突厥使团的来意。
“殿下,之前处罗可汗能与咱们定下互市盟约,就代表他不想为了刘武周残部与大唐翻脸,只想坐收岁赐与互市之利,但如今看来,可能是隋朝的义成公主从中作梗。”
“义成公主是隋室宗亲,先后嫁与前两任可汗,如今又是处罗可汗的可敦,她在突厥牙帐有自己的部众与势力,对大唐覆灭隋室怀恨入骨,绝不会坐视咱们平定代北,十有八九是她逼着处罗可汗,派人南下调停。”
李智云把玩着手中的金符,这是之前与突厥定下盟约时,处罗可汗送来的符印样式,与斥候禀报的完全一致。
“整肃营门,列阵迎接。”李智云开口,语气平稳,“韩世谔,你带本部兵马列于营门两侧,不得失了大唐的气度,我带郝瑗在中军大帐前等候。”
“诺!”
韩世谔躬身领命,转身快步出帐部署。
半个时辰后,突厥使团抵达营寨门前。
阿史德乌没啜带着三十余名部卒,胯下的突厥马昂首刨蹄,神态傲慢。
进了营寨,他也没有下马的意思,直到韩世谔横矛立于马前,他才不情不愿地翻身下马,随手把缰绳扔给身后的部卒。
李智云站在中军大帐前,看着走过来的突厥使臣,只是拱手一下。
“使臣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帐内已备好茶水,里面请。”
一行人进了大帐,分宾主坐下。
亲兵奉上茶碗,阿史德乌没啜碰都没碰,直接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
“我奉处罗可汗之命,前来调停大唐与苑君璋的战事,苑君璋是突厥的附庸,刘武周是突厥册封的定杨可汗,你们大唐发兵攻打,是无视突厥的威严。”
“如今可汗定下止战条件,马邑、云内二县依旧归苑君璋管辖,依附突厥,代北其余郡县,尽归大唐,双方即刻罢兵,此前定下的互市盟约照旧执行,大唐每年给突厥的岁赐绸缎粮食,一分都不能少。”
说完,他靠在胡凳上,目光落在李智云脸上,一副不容置喙的模样。
李智云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没立刻回话。
他抬眼示意亲兵,先带使臣去偏帐歇息,容帐下众将商议之后,再给答复。
阿史德乌没啜冷哼一声,起身带着人跟着亲兵走了。
他刚出大帐,李智云就传令下去,召集所有将官入帐议事。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大帐里就坐满了人。
韩世谔、郝瑗站在最前,孙华、宗罗睺、侯君集分列两侧,高满政、寻相、王虎这些降将,也按序站在帐下。
韩世谔第一个开口道:“殿下,代北核心的雁门、楼烦、灵丘诸郡已经尽数归入大唐版图,户籍、粮草、城防都已收拢安定,马邑和云内只剩两座孤城,苑君璋没了刘武周的根基,失了代北诸县的粮草供给,根本翻不起什么大浪。”
“如今若是为了这两座孤城和突厥坏了交情,不仅之前平定代北的战果可能不保,说不准还会引得突厥主力南下,而长安那边,太子与秦王还在关东和王世充缠斗,陛下虽然抽调了人马来支援咱们,却不是太大的规模,依某之见,不如接受处罗可汗的要求,先稳住代北的局面。”
郝瑗立刻上前附和。
“韩将军所言极是,咱们手里只有三万多人,既要分兵驻守代北诸县,又要安抚百姓收拢流民,兵力根本不够和突厥接战,何况处罗可汗本就不想开战,如今多半只被义成公主逼着来的,咱们只要稍退半步,既能保全代北地盘,也不用和突厥撕破脸,乃是万全之策。”
两人说完,帐下安静了片刻,直到孙华上前一步。
“某倒是觉得不必如此。”
他的声音洪亮,震得帐内都有回音。
“殿下率领三路大军横扫代北,旬日之间收复十余县,兵临马邑城下,如今就差临门一脚,为何要半途而废?伪汉杀了咱们多少弟兄,难道就这么放了他?而且某听说处罗可汗的身体向来不好,未必会真的因此南下。”
宗罗睺跟着上前一步,嗓门比孙华还大。
“孙将军说得对!突厥人就是欺软怕硬,咱们要是这次服了软,他们以后只会得寸进尺,频频扰边,末将愿率本部兵马为先锋,十日之内,必定拿下马邑城,取苑君璋首级献于帐下!”
侯君集上前一步,开口打破了两人的激昂。
“两位将军的心情,某也能理解,但咱们之前截获的求援信写得清清楚楚,处罗可汗本就只肯派千余骑虚张声势,根本不会真的出兵和咱们硬碰硬。”
“但咱们要是真的强攻马邑,逼急了苑君璋,他直接把马邑献给突厥,让突厥主力骑兵进驻马邑,到时候咱们面对的就不是一座孤城,而是随时能南下的突厥铁骑,那才是真的麻烦。”
寻相也跟着开口,声音不高:“某在马邑多年,深知苑君璋的为人,他性子执拗,若是逼到绝路,真的会彻底倒向突厥,把马邑双手奉上,如今马邑城内粮尽,军心涣散,就算咱们接受调停,他没了周围郡县的支援也撑不了多久,日后有的是机会拿回马邑,不必急于一时,冒这么大的风险。”
帐内众人各执一词,互相争论,直到李智云拍了拍扶手。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诸位说的都有道理,代北核心已尽入我手,确实没必要为了两座孤城再与突厥生出事端,但是突厥人违约在先,插手我大唐平叛战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现在调停可以接受,但是必须守住三条底线。”
他竖起三根手指,一条一条说得清楚。
“第一,苑君璋必须释放所有被俘的大唐官员、士卒与百姓,一个都不能少,全数送回大唐境内。”
“第二,苑君璋必须立下誓言,终身不得南下扰边,不得劫掠大唐州县,不得收容大唐的百姓和逃兵,若是违反,大唐即刻发兵征讨,突厥不得插手。”
“第三,此前定下的互市盟约照旧,但是每年给突厥的岁赐要削减四成,因为是突厥违约在先,所以必须付出代价。”
“这三条少一条,都没得谈。”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随即响起一片齐声应诺。
韩世谔与郝瑗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这个方案既保全了大局,稳住了代北的局面,又没丢大唐的脸面,是眼下的最优解。
孙华和宗罗睺虽然心有不甘,却也知道这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没再出言反对,躬身领命退到一旁。
第二日清晨,李智云再次召见阿史德乌没啜,把这三个条件一字一句说给了他听。
阿史德乌没啜的脸色当场就变了,猛地从胡凳上站起身,手里的茶碗重重搁在案上,茶水溅出来洒了一桌。
“大唐这是在羞辱突厥!”
他的声音拔高,汉话都变得磕磕绊绊:“可汗绝不会接受岁赐削减!若是大唐执意如此,突厥便会出兵支援苑君璋,和大唐全面开战!”
帐中气氛骤然绷紧,随侍的唐军将领皆按刀不语,目光齐齐聚在突厥使臣身上。
李智云慢慢搁下茶碗,抬起眼,平静地看着阿史德乌没啜。
“使臣是在威胁本王?”
阿史德乌没啜梗着脖子,迎上那道目光,原本冲到嘴边的话莫名卡在喉咙里,他张了张嘴,竟没敢去接这句话。
李智云站起身,侯君集会意,立刻上前把之前截获的苑君璋给处罗可汗的两封求援信,还有处罗可汗的亲笔回信,一封一封拍在案上。
“那你不妨看看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