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马背上,目光直直落在前方官道的尽头。
出了春明门,便是通往关东的驿道。
驿道经华阴、洛阳、白马渡,最后抵达洺州。
沿路的驿站他已在舆图上反复标注过,每一段路需要多少时辰、每一处渡口涨水时如何绕行、每个驿站能补给多少粮草,全记在了褚亮留给他的行程单上。
那张行程单此刻正揣在他袖中。
第402章 启程
李智云作为晋王,当然不能说走就走,必须要见完该见的人才能离开。
他首先到的便是太极殿,李渊正伏在御案上批一份奏疏。
朱笔在纸面上游走,写到某一笔时停了一下,笔锋在纸上轻轻一顿,又继续往下走。
内侍通报的声音还没落下,李渊便抬起头,将朱笔搁在笔架上,拿案角的湿布擦了擦手指。
“五郎今日便走了?”
“是,河北诸事堆积,儿臣不敢再耽搁,所以特来向父皇辞行。”
李渊从御案上拿起一卷黄绫敕书,搁在案沿上推了半寸。敕书两端用象牙轴头镶着,绫锦在晨光里泛出明黄色光泽。
“昨日拟好的,本想过两日再颁,你既然今日便走,朕便当面交付了。”
李智云上前两步,双手捧起敕书展开。
敕书上除确认河北道大行台尚书令的职司外,在末尾处另起一行,加了一句话——许以便宜行事,五品以下官吏可先擢后奏。
他读完这一行,撩起袍角跪下去,将敕书捧过头顶。
“儿臣谢父皇隆恩。”
李渊把湿布搁在案角,走到近前扶他起来。
“五品以下你先用了再报,五品以上报尚书省议。河北不比关中,朕给你这个权,是让你能压得住场面,但是莫要滥用。”
“儿臣明白。”
李渊转过身去,重新在御案后坐下,提起朱笔继续批那份还没批完的奏疏。
批了两行字,忽然抬起头。
“到了河北多写信回来,你阿母挂念你。每回你出征,她都去太庙给你上香,一跪就是大半个时辰。朕劝她不必如此,她也不听。”
李智云叉手称是,退后两步,转身走出偏殿。
出了太极门,赵青牵着青骢马在宫门外等候。
李智云接过缰绳,策马沿着宫墙往东走。
从太极宫到东宫只隔了两道宫门,他从崇明门进去时,东宫廊下的铜铃正被晨风吹得叮当作响。院里的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黄叶挂在枝头,缩成干枯的卷筒状。
李建成在书房里与王珪议事,案上摊着几份文书。
内侍通报晋王来辞行,李建成便朝王珪摆了摆手,王珪将文书拢进袖中,从侧门退了出去。
李建成亲自迎到廊下,绛紫常服的袖口挽起半寸,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
“五郎走得这般急,昨夜才听说你定了行期。”
“河北入冬早,再不走,过了黄河便要冒雪赶路了。”
李建成将他引入书房,让了座,命侍从上了茶。
茶是今年新贡的阳羡茶,汤色碧绿,李智云端起来抿了一口,将茶盏搁在案上。
李建成问了河北各州驻军数目、府库存粮、流民安置进度。
李智云逐一作答,没有隐瞒,这些事在尚书省的塘报里都有记录,李建成只需调阅便能查证。
李建成听完,手指在盏沿上转了两圈:“这八万石安置流民加上养兵,撑不了太久,你打算怎么办?”
“先从晋阳调粮应急,再在各州设官仓,秋收后平价收粮,稳住粮价,也给边军多备些存粮,窦建德当年免了河北不少徭役,百姓习惯了轻徭薄赋,骤然加征必然生乱。我打算先把流民编入屯田落户,给种子和耕牛,免头年赋税,让他们先安顿下来。人落了户,田就有人种。田种上了,粮就有了。”
“治河北,不在于取多少,而在于稳。你能想到这一层,我便放心了。”
两人又说了些家常。
李建成问韦尼子可还安好,又问冯家那姑娘是不是也跟着去了。
李智云一一答了。
末了,李建成从书架上取下一套用蓝布函套装着的《汉书》。
“前些日子我翻检旧书,得了这套《汉书》。是开皇年间国子监的刻本,校勘精良,比以前读得本子强多了。我在上面批了几处,你路上翻翻,权当解闷。”
李智云双手接过,函套沉甸甸的,隔着蓝布能摸出书脊上的竹骨。
“多谢大哥。”
李建成送他到廊下,抬手止住他要行礼的动作。
晨光从槐树枝杈间漏下来,落在李建成的脸上,把他眼角的细纹照得清晰可辨。
他伸手在李智云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落下去便收回来。
“路上当心。”
李智云从东宫出来,拨转马头往西走。
秦王府在皇城西侧的辅兴坊,从东宫过去要穿过延喜门和安上门。
秦王府大门敞着,门房认得他的马,远远便朝里头喊了一声。
李智云将缰绳丢给门房,跨过仪门往院里走,绕过影壁便看见李世民蹲在马厩前面。
那匹乌骓马正低着头嚼豆饼,嘴边上沾了一圈豆渣。
李世民手里掰着半块豆饼,掰成小块往马槽里扔,听见脚步声他偏过头,脸上沾着几粒豆饼碎屑。
“五郎,听说你昨日在褚亮府上喝醉了?”
他把剩下的半块豆饼往马槽里一扔,拍了拍手站起来。
“二哥消息依旧灵通。”
“褚遂良今日一早来我府上送文书,眼睛肿得像核桃。我问了一句他便说了,褚亮这个儿子脸皮薄,问什么答什么。”李世民拿搭在肩头的粗布擦了擦手,将他往正堂引。
正堂案上已摆了两碗酒,酒是温过的,碗口冒着白汽。
李世民端起一碗递过来:“今日不劝你多喝,这一碗是送行酒,意思到了便好。”
李智云接过酒碗,两人对饮了一碗。
酒入喉时微烫,顺着食道往下走,腹中渐渐升起一股暖意。
李世民搁下酒碗,拿手背蹭了蹭嘴角,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河北那边,有两件事你要当心。”
“头一件,刘黑闼还在山里。此人好走险棋,窦建德都败了他还不降。你到了洺州头一件事便是布防,太行山附近最好派人盯着,他眼下不冒头,不等于他永远不会冒头。”
“第二件,幽州总管李艺,窦建德在时他还肯装装样子,如今夏国灭了,河北归了你,他心里怎么想,谁也猜不透。此番你赴任,他若派人来贺你便收下。若装聋作哑也别主动招惹,幽州的事等朝廷腾出手来再处置也不迟。”
他说到这里,突然笑了一下。
“魏征是个能臣,我挺喜欢这个人的,你用他的时候便由着他把话说完,他说的未必好听,但多半有用。杨师道性情温和,用人可以放心,只是不擅决断,大事还得你自己拿主意。”
李智云端起空碗,看了一眼碗底残留的酒渍。
“二哥这番叮嘱,我记下了。”
李世民送他到府门口,靠在门框上喊了一声:“五郎!”
李智云回过头。
“窦建德那边,父皇还在犹豫。你若在河北听到什么消息,不必急着上书。有些事,等尘埃落定了再做计较不迟。”
李智云站在马旁,晨风从坊墙上翻过来,卷着几片枯槐叶从两人之间飘过去。
他朝李世民叉手行礼,随后翻上马背,双腿一夹马腹,青骢马沿着辅兴坊的巷子往南去了。
春明门外,车队已在官道旁列队等候。
韦尼子与冯明珠同乘的青帷马车停在最前头,车帘半卷着,露出冯明珠半张脸。
她正拿帕子托着一块栗子糕慢慢咬,糕屑落在膝头的帕子上。韦尼子坐在她旁边,手里翻着李建成送的那套《汉书》,翻到某一页便停下来看了好一会儿。
李智云策马到车队前头,赵青便过来禀报道:“殿下,各车都已清点完毕。”
“那便走吧。”
车队启程,沿着官道往东走。
出了春明门,驿道两侧的麦田刚翻过土,新犁的垄沟一排排往远处延伸,被晨光照得微微发亮。
远处田垄上有个农人在撒冬麦种子,手臂扬起时种子呈扇形散开,落在新翻的土沟里。旁边的孩子拎着陶罐跟在后面,拿木勺往种子上覆薄土。
李智云勒马停在灞桥桥头。
灞水两岸的柳树已落了大半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桥下的水流比夏天浅了许多,露出两岸被冲刷得圆润的鹅卵石,石面上覆着青苔。
韦尼子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冯明珠也从她身后凑过来,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栗子糕。
“殿下,怎么停了?”
李智云望着灞桥那头官道的方向,官道往东延伸,拐过骊山脚下的那片土坡便看不见了。骊山上的草木已染了秋色,远远望去像是被蘸了赭石的笔刷浅浅扫了一层。
“上回走这条路,还是去并州当总管的时候。”
韦尼子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轻声应道:“如今却是不一样了。”
李智云收回目光,回头望了一眼长安城的方向。
城墙上的唐旗还在晨风里猎猎作响,旗角抽在旗杆上,那声音隔着灞水仍能听见。
他把缰绳在手上多绕了一圈,双腿轻夹马腹,青骢马踏开蹄子往灞桥那头走去。
车轮碾过桥板发出隆隆闷响,桥下的流水声被盖了过去。
过了桥,驿道两侧的槐树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成片枯黄的茅草地,被秋风吹得起起伏伏。
冯明珠把最后一块栗子糕塞进嘴里,从车窗探出半个脑袋往后看。
长安城的轮廓正在晨雾里慢慢变淡,她把脑袋缩回车里,放下帘子,拿帕子擦手指上的糕屑。
“阿姊,咱们这就算是离了长安了?”
韦尼子把《汉书》翻到下一页,拿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按了按。
“算是吧。”
冯明珠靠在车壁上,拿手拢着膝头的帕子,帕子上落满了糕饼的碎屑,被她全都倒进了嘴里。
官道两侧的草穗被秋风吹得沙沙响,远处的骊山脚下有炊烟升起,几缕青烟从村落的灰瓦屋顶上冒出来,被风吹得往北飘去。
韩知撰催马赶上赵青,与他并骑走在车队中间。
官道在前方拐了一个缓弯,弯道尽头是一处驿站,驿站前挑着的酒旗已被风吹日晒得褪了色,旗角卷在竹竿上绕了好几圈。
驿丞坐在屋檐下,听见车队动静抬起头来,见是晋王旗,便起身朝里头喊了一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