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对视一眼,此时也全都顾不上心里那些小九九,各自心里都觉得没着没落的,一阵阵发慌。
凑在一块你安慰一句,我安慰一句,正前言不搭后语的,胡乱说着些好话,外头又见招呼一声,却是宝钗也寻过来了。
宝钗方一进门,见里头这许多人都在,便先笑道:
“怎来得这样齐?早知道大家伙这么形影不离的,一早也不必见这许多屋子,以后干脆住在一块儿也好。”
黛玉勉强定了定神,也笑回道:
“宝姐姐这不是也来了?想是她们几个早猜到宝姐姐要来,专先来我这儿等着贵客呢。”
探春是个急性子,眼下却实无什么心思去打机锋,忙拉着宝钗近前坐下,便急问道:
“刚刚听宝二哥说,晏二哥在诏狱里头被打得狠了,宝姐姐可知道了?
不说八十脊杖,便只三十、四十,岂不都已将人给打坏了?
分明就是那些人造反,不肯安生,如何还怪到晏二哥头上去!”
宝钗也正为这事来的,王夫人自贾政处得知了此事,虽不便在贾政面前显露得意,却专寻了个空,往梨香院去了一回。
与薛王氏说起话时,言语间还叹息两声,面上带着十几年不变的慈悲相,口中道:
“那孩子到底出身低了些,虽说一早被养在咱们家里,到底仍旧狭隘偏激了些,不比咱们家正经出身的孩子来得体面庄重。
虽读了几年的书,又受着咱们家里的熏陶,到底根性上也难扭转。
前头好端端的,就自己跑到南边去打仗,岂不沾染许多杀孽?虽一时得了些功名富贵,我只道怕到底还是坏了心性。
如今看来,这不果然如此?
才刚得的爵,转眼就闹出事来,多半也是一时得意太过,终究不是个能长久的。
这回挨了八十杖,可不就是犯了大错,才惹得陛下动怒,只怕连人都已经打出好歹来了。”
说着又叹息一声:
“就是人还能好,熬过这遭去,往后也实在难说再有什么波折。
像咱们这样出身的人家,原本也用不着拿命去争抢这些东西,只管叫他守着本分孝敬的德行,便自然有他的福分,这才是正道。”
薛王氏虽心中不大认同,毕竟不管贾家还是王家,早前不也是从沙场里拼杀出来,才有世代相传的富贵。
只是当着亲姐姐的面,这话自然是不能说的,也只得连连点头附和。
宝钗在一旁听着,虽不开口,内里却早也十分挂怀。
等送了王夫人离开,宝钗思前想后,便也寻了个空,先去了凤姐儿那里,见也没什么别的话,方才又来了黛玉这处。
宝钗也常闻王晏跟前那个叫红玉的丫鬟,常往黛玉跟前走动,心中也一时遐想。
他前番已不曾往梨香院来了...兴许若有什么消息,林丫头这里的话便能快些...
宝钗也只以为是那些“金玉良缘”的话,已传到王晏耳朵里,方才叫他如此“避嫌”,心中也不免一阵阵泛苦,却不在面上显露。
此时见探春发问,却道:
“我自然也知道了,只猜到你们一个个的担惊受怕,才专门过来瞧瞧。”
惜春坐在一旁,便直言道:
“宝姐姐自己要来,何必扯上我们?我们自然是担心晏二哥的,宝姐姐就不担心?”
宝钗只是笑笑,并不接这话,只是走到黛玉旁边坐下,微微摆动手里的团扇,温言宽慰道:
“若叫我说呀,咱们在这也只是白着急,你们与他来往也多了,难道竟还不知他的本事?
要说文的,他是十六岁的一甲探花,要说武的,他是能带兵平叛的大将军。
像他这样的人物,你道这世上还能有多少不成?
因而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必有他自己的深意在里头。
有时候咱们这些外人看着,担心他吃了苦头,揪心得不知如何是好。
可说不得,他自己私底下已得了什么好处,咱们却不知道,也都说不准的。”
说着忽然又笑了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原本他自小就是这样的性子,在金陵时,便常听说他又闯了什么祸,却始终并不曾真见他有什么事情,反倒是名声一日比一日大了。”
探春见宝钗说得言之凿凿的,心里也放松了些,便也笑道:
“若依着宝姐姐这话,咱们可果然是白操心了。”
迎春却仍旧不安道:
“宝丫头的话虽有道理,可我也不明白,难道这挨板子还有什么好处不成?可果真是不要紧?”
迎春一向少有主动开口的时候,此时这一张嘴,众人便都盯着她瞧。
事实上早前府里有意叫迎春与王晏结亲一事,早都渐渐传开了。
在座几个姑娘家里,连惜春也都听说过此事。
也只迎春自己,还傻傻的以为只有自己从司棋那里听来,旁人都还不知道呢。
黛玉本就敏锐,又有雪雁这个整日里瞎打听的耳报神,自然更明白这些,却也清楚这位二表姐木讷老实的性子。因而实在是生不出什么“敌意”来。
哼!要是换作三丫头那个贫嘴贫舌的,才不能这样轻易放过了!
黛玉当下也渐渐过了惊慌失措的时候,此时也觉宝钗所言有理。
如今想来,似乎这桩事情来得确实鲁莽了些,本不该是晏二哥那般性子所为的。
瞥了迎春一眼,反而也安慰道:
“二姐姐放心些就是了,我这会儿想着,倒真是宝姐姐说得在理。
咱们平日里见他做事,从来都是举重若轻的,再有什么天大的事,何曾见他为难的时候?
说不定便真有什么缘由,他才肯闹得这一出呢。”
说着又转向宝钗,窃笑道:
“只是宝姐姐旁的话都在点儿上,却有一句不对。”
宝钗愣了一下,以为是有什么不曾考虑到的,便也疑惑道:
“是哪句不对?”
黛玉便道:
“咱们几个,若说跟晏二哥是外人便罢了,宝姐姐与晏二哥不是青梅竹马?如何也成了跟咱们一般的外人了?”
宝钗粉面微红,伸手欲“打”,黛玉却早机敏地跑到一旁去,躲到迎春身边藏着。
宝钗却也并不去追,只强忍着面色,轻轻摇头,嗔了黛玉一眼:
“林丫头就会胡说,既是两家亲戚,又住的近,自然打小便走动的,谁家不是如此?难道都成了青梅竹马了不成?”
又道:
“况且如今自然都是外人,将来却说不准,到时候不肯在外头站着,谁先进了屋子里头去,也不知那时又是什么说法。”
黛玉本见宝钗饶过,方才又转回来,此时又见宝钗“牙尖嘴利”,交手一番,仍是平局收场,便自然也不去“穷追猛打”。
毕竟真惹恼了宝姐姐,到时动起手来,她难道能有什么便宜?岂不是白受欺负?
心中既已落定几分,此时却也有些不好意思的将前头去寻李纨的事情说了,只道兴许等贾兰回来,便有消息。
众人一听,也都称赞黛玉考虑周全,便干脆就留在黛玉这里,下棋看书,品茗说话,各自寻着些事情做,只安分等着信儿。
第179章 探春:宝姐姐若不在意,又来这做什么?
那头贾兰也才下学,才刚把书撂下,话都没说两句,就已被自家娘亲“撵”出门去。
等坐着马车赶到王晏宅邸,通传入内,一进偏厅,就正看见自己那位在母亲口中,已经是被打出好歹来了的晏二叔,分明正好端端跟在院子里几位姐姐一块用饭呢。
这哪里像是受了重伤的样子!
贾兰原也满面忧色,此时却不免一愣。
香菱看见他来,又添了一副碗筷,叫他一块儿过来坐。
贾兰却还先一板一眼的行了一通礼数,连香菱几个丫鬟也不曾落下,挨个道:
“给晏二叔请安,请香菱姐姐,晴雯姐姐,红玉姐姐的好。”
几个丫鬟也素来喜爱贾兰这个小夫子,只觉十分守礼懂事,忙叫他不比多礼。
王晏也有些惊讶,唤他到跟前坐了,也笑问道:
“不是该明儿才来的,难道有什么事?”
贾兰才刚把饭碗端起来,闻言便又要放下,准备起身拱手作答,王晏实在看得牙疼,也不知李纨是怎么教出来的,只一把拉着:
“有什么事,只管说就是了,何必有这么多礼数?”
贾兰自被李纨督促,一月里头总要来走动几回,倒也渐渐不再拘束,心中也常觉得,若在晏二叔这里,倒比在家里还自在些。
稍稍一顿,果然又重新坐下了,只道:
“因今儿宝二叔在府里多跟人言,说二叔受了重打,怕有什么不好,母亲跟几位姑姑都很担心。
尤其林姑姑十分焦急,只是又不好出府,才叫我先来瞧瞧...”
王晏虽也惦记着,怕叫凤姐儿跟黛玉等人忧心,只是不曾想没等红玉过去,她们就已先打发贾兰来了。
也不由得心底一软,笑道:
“那你如今可见着了,等回了府去,与你母亲和几位姑姑只管照实说就是。
只是记着,旁的不要胡乱声张。”
这孩子本不是多口舌的人,因而王晏也只交代一回,并不多说。
贾兰自是连忙答应,果然心中有数,略动了几筷子,见王晏心情不错,寻了个空,却有些犹豫道:
“晏二叔容禀,我原在族学里头,倒有一位朋友,名叫贾菌的,也是府上近支,跟我一般年纪,常在一块顽的。
上回晏二叔中了进士,从前头街上过,就是他跟我一块,也不知二叔记不记得。
原本一早想带他来拜见二叔,只是后来二叔随军南下,便耽搁了。
二叔许还不知,自瑞大叔病倒,族学里代儒太公也不大管事了,现如今竟是蔷二哥管着,倒比原来还乱了些,实在学不得什么。
倘若长此以往,纵是好好的人,也只怕学坏了去,一日日的也不能成器了。
若是能得二叔几句教导,兴许还能叫他往正处去,才正经算对他的好处,只是不知道二叔这里可还方便?”
王晏对此自无不可,不过一件小事,又道贾兰这番心意难得,便随口应了,也并不往心里去。
贾兰得了允诺,果然十分振奋,就在王晏这处用过了饭,便不多留,方回贾府里去。
待到了李纨跟前,虽是王晏早有交代,但贾兰自己却也留了个心眼,因听得王晏嘱咐不可声张,也怕其中有什么关碍,反误了晏二叔的事情。
因而纵是李纨问起,贾兰也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