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喜也并不推拒,稍坐一阵,又得了一份厚厚地“喜钱”,方才告辞。
待王晏送出门去,便正撞见贾琏过来。
方一当面,贾琏正要拱手道贺,只是还未言语,便已被王晏拦阻,连连叹息不止:
“我知琏二哥此来用意,请琏二哥放心就是。
东府本为贵族所有,晏年少功薄,岂敢轻受僭居?
今陛下降旨,晏虽不敢抗拒,也当上本推辞。”
贾琏听着,反倒一愣,连忙道:
“兄弟这话说得差了,我来岂是此意?正是老太太得知晏兄弟将主东府,专遣我贺喜来了,岂有相疑之心?
况且既是圣旨,晏兄弟不如收下就是,也不必再多生枝节。”
也如贾政所想,于贾琏而言,东府落在王晏手里,虽说从此是不姓贾了,然而因着那贾蓉做的那等禽兽不如的事情,原本也保不住的。
落在王晏手里,于贾琏而言,已是再好不过的结果,总比叫什么不相干的人得了去来的好。
再者若拿贾蓉拿比,有凤姐儿这层关系在,他跟王晏,岂不还反倒更亲近了些?
况且他又得了爵位,这一通闹下来,贾府虽元气大伤,单就贾琏一个来说,说不定反倒还得了好处。
因而这话竟实实在在是发自肺腑的,只想着赶紧安稳才好,竟生怕王晏抗旨,再闹出什么别的风波来。
然而王晏却只是摇头叹气,任贾琏如何去说,也只不肯受,定要上表推辞。
贾琏苦劝半晌,见他执意如此,也无可奈何,只得暂且转回西府去。
待送走贾琏,王晏方才转回内书房,面色平静如水,只眼中多见思量之色。
随手将圣旨丢在桌上,摇了摇头:
“皇帝倒也大方,不单是要将这公府给我,倒连人也一并给我留下了。
也真亏得他这般替我“着想”,倒真是一份大礼。
东府里乱了这么些时日,锦衣军怕都在里头扎了窝了。
这是生怕我跟贾家不能撕破脸,果然定要埋下这枚钉子来。”
修文站在一旁,也低笑两声:
“我还以为国库穷蹙至此,这皇帝怎么也该先将钱财抄了去,倒比我想得大方些。”
王晏只笑着摇摇头:
“以东府里那漏得跟筛子一般的德行,内里有多少财货,只怕皇帝比贾蓉他自己还清楚些。
但去年一年里,秦氏与贾珍接连治丧,皆都竭尽所能,大操大办,便也掏空了大半。
连着几代家主,又都没那等治家兴业的手段,虽然人丁单薄,却皆好奢侈,内囊怕比荣国府都还重些。
况且又得给贾敬供奉丹汞朱砂去炼丹,这又是一桩大去项。
那贾敬看着也不是个能餐风饮露的,没钱修什么道?
即便再有些结余,这官差来来回回的登门,乱成这样,怕也被那些硕鼠搬得差不多了,还能落到我手里?
只是圣旨既言皆赏赐给我,便被那些硕鼠取了去,我又岂能善罢甘休?便又是一层好算计了。
不过是皇帝欲以富贵诱我,摆在眼前食之无味的诱饵罢了。”
修文也连连点头,这话原本不过就是戏谑一句。
王晏虽仍缺银子,缺的是能叫天翻地覆的巨额,宁国府剩下的那点家业,却实在连杯水车薪也算不上的,更不值当放在心上了。
只笑问道:
“虽这般说,可需得预先收拾行李。”
王晏瞥他一眼:
“倒不急着这一天两天的,皇帝这算盘打得响,我却没有叫他坐着看戏的道理。
戏再好看,何如亲身下场演上一回。
一座公府,就是一座插旗立威的山头,世人虽趋利避害,本是天性,可若有得选,自然还是喜欢跟着个重情重义之人。
那些受了贾蓉牵连的,若确有冤屈诬告,此时正可拉他一把,动静不妨做得大些,你多用些心思。”
修文也点点头,又言语一番,便起身而去,自去办事。
王晏最后瞥了一眼那道圣旨,便随手扔到架子上去。
这样大一桩“富贵”砸下来,东跨院里那两个,面色多半是难看得紧,也不知道王夫人是不是又要换佛珠,只是不好凑到跟前去瞧,未免有些可惜...
几个丫鬟却没他这样多的心思,见了这旨意,全都高兴坏了。
晴雯红玉两个,原本就是自荣国府里出来的,自然晓得这公府里的富贵,况且若论奢华壮丽,西府更还未必能及东府了。
红玉尚且只觉得若住进东府,与父母团聚总更方便些。
只是晴雯,既见皇帝要将东府赏给王晏,简直都快要显出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来了,恨不得要将尾巴翘到天上去才好。
本还想讨圣旨来瞧瞧,只是到底还不大敢碰,况且又想起自己不识字,便也罢了。
只私底下偷偷地掰着手指头琢磨。
她在贾母跟前时,也只才二等丫鬟,勉强也算贾府丫鬟界里头的“高层”。
只是不说鸳鸯、金钏儿玉钏儿这几个,单是袭人,也能压她一头。
前头被贾母送到王晏这个“外人”跟前去,更也不免听了些怪话。
然而此时若再回宁国府去,自然扬眉吐气,地位更不可同日而语了。
晴雯虽不指望去跟那些主子小姐去比,可原本也是有几分心高气傲的,若只在丫鬟里头去比,自然不甘人后。
当下便已提前比对着荣国府,找起自己的定位来:
袭人?哼!宝二爷哪能跟爷比,要再撞见,才不正眼去瞧那哈巴儿狗。
平儿姐姐...这个就罢了,琏二爷虽也不能跟爷比,只是却是在琏二奶奶跟前的。
金钏儿玉钏儿都是太太跟前的,也不好比。
鸳鸯...
晴雯挠了挠头,想起这个,心里竟然有些心虚,到底以往跟鸳鸯打交道多,本心里便自觉有些不如。
思来想去,到底也只确定了,总之自己这次回去,地位肯定是在那个袭人之上了。
于是便也十分满足。
只是忽然又琢磨起紫鹃跟雪雁两个来,稍稍皱了下眉头。
倘若林姑娘将来嫁过来,这两个八成也是要陪嫁的。
她对紫鹃倒没什么成见,只是却不能见紫鹃越到自己前头去。
忍不住瞄了一眼一旁的香菱,琢磨着还是得想些法子固宠才好...
香菱小脑袋里头自然没这许多弯弯绕的,只是打心眼儿里单纯的为自家爷高兴罢了。
见自家爷出来,便忙上前去,拉着王晏的袖子说那些讨喜的好话,神色十分钦慕,再无半点作伪的。
笑容明媚,单纯可人,见之则喜。
却叫王晏不过瞧了一眼,便忍不住捧着小脸儿亲香一口,脑子里盘算起今儿是不是又该香菱来暖床来了。
...好像该是晴雯?
那没事了,香菱一贯是个听话的,晴雯也好糊弄,使些手段,也不怕哄得她不“就范”...
便不自觉地往晴雯那里一瞄,就见那丫头又喜又愁,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也不知道又在琢磨什么花样...
第200章 黛玉:我只怕四丫头心里过不去...
待贾琏回府,将王晏欲上表推辞之事一说,不免又叫贾政唏嘘不已,以为王晏高风亮节,殊为可敬。
更觉日后有此近邻,又本是亲旧,虽没了东府,也不算有失了。
贾母倒不曾多说什么,只摇头不语,叫贾琏择日请王晏过府来说话。
等回了自己院子,凤姐儿也一路跟着,不免多问一句:
“你可听仔细了?他果真不要?”
贾琏便道:
“这还有假?亏我苦口婆心的,劝了半天的工夫,也不见他转了心意。”
这话说着,贾琏自己都觉得古怪。
皇帝要将他贾府的财物送给旁人,旁人不肯要就罢了,他这正经的贾家人,反倒还得去劝着。
单是想想也觉得荒谬,偏偏事情却也真到这步田地了。
不免摇摇头,也只得叹息一声:
“若叫我说,单这一座公府的富贵,岂有不肯要的。
只怕是一则你那兄弟自身品性高洁,不肯叫人去说闲话。
二则,也是蓉哥儿跟大老爷那番话把他得罪狠了,可别是起了要跟咱们家撇清的意思才好。”
凤姐儿一听,也怕王晏确有此意。
虽到这时候,也不免咬牙切齿,只是却不好去说贾赦,便往贾蓉头上撒气,骂道:
“素日里只道那畜牲也是个灵醒的,事到临头,居然发起昏来!连这等话也敢往外头说!
还说什么遭了晏兄弟的算计,呸!不过是恼晏兄弟驳了他们的颜面罢了!”
贾蓉往日里也常在凤姐跟前奉承,只是自听贾琏说起,贾蓉竟将杀头的罪过也敢往王晏头上栽,纵是以往有几分交情,也不免怒极。
单是听着贾蓉的名字,心里头便起了一股火气。
也只亏得贾蓉已被判死,不然即便放回,只怕凤姐儿也要寻他好好说道说道。
贾琏也稍有些尴尬,他自然明白,凤姐儿嘴上骂得贾蓉,心里却指不定怎么说他老子呢。
当下却也不敢去跟凤姐儿较这个真儿,只得顾左右而言他,略赔着笑道:
“到底不也没什么事,如今咱们家正是要紧时候,晏兄弟瞧着又简在帝心的,有他说一句话,却不知抵过咱们多少工夫,倘若真个生疏了,岂不是大大的不利?
等回头请了他上门,到时候怕还需你出面,亲自摆一回酒,咱们给他赔个不是就罢了。”
凤姐儿斜睨他一眼,见贾琏来求自己,哼了一声,倒也应下了。
待见贾琏又出门去,凤姐儿将最近的事在脑中细细思量,纵然到了此时,尘埃落地,尚都觉得有些难以置信,也不免叹了口气:
“我只道这荣宁府上,何等煊赫,除了宗室,便连咱们王家也比不得的。
不想世事变幻这般激烈,不过一桩案子,就已牵连到如此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