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满园春色 第206节

另有一些小丫鬟也端了盆出来,将楼中姑娘们洗漱过的水,随手泼在门前街面上,热气蒸腾,便似乎还带着缕缕甜香。

又或有一些从早市上采买回来,提着食盒,见秦钟这时候在路上走,容貌又颇为清秀俊美,便十分热情地邀请他去自家楼中做客。

秦钟虽仍喜这番热闹,却已对这些事情提不起什么兴致,自然连连摇头拒绝。

他毕竟是久未出门,见市井热闹,一朝也看入了迷。

眼见红尘诸景,又想起自己原先在神京,父亲尚在之际,与宝玉薛蟠等人厮混胡闹的日子,心中愈发怅然,不觉又潸然泪下。

稍作恍惚,便只随着人流往前,闻着早市饭香,隐隐有些饥饿,方寻一茶楼坐了。

本是随心之举,只是想来终究因果纠缠,前缘未报。

一杯茶尚未饮尽,却已先有一句话传在耳朵里。

“黄兄,咱们今儿还去栖香院里?”

“唉,栖香院虽好,只是日日都去,那些姐儿们也都瞧腻了,总没个新鲜花样。

我倒听说西市子里近日来了个姑子,十分貌美,四处化缘,只要肯给钱,听说什么也肯做的。

便不给钱,有时给几口吃食,也能沾些便宜,何不瞧瞧?”

“这倒新鲜,泰山来的?”

“那我哪知道,只听人说是北边儿来的口音。”

“那估摸着就是了,真稀奇,难不成是跑咱们这儿来抢生意了不成......”

秦钟怔在原处,心中忽然无端地生出几分恐慌。

呆愣半晌,见那两人结账走了,稍一犹豫,便咬了咬牙,竟也抬脚跟上。

一路寻至西市,果然见有一处热闹,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拢着好大一圈。

只瞧见密密麻麻的人头,却看不清内里究竟如何,只不时见有人拿手指着里头,神情讥笑。

秦钟心中愈发焦躁不安,赶忙往里头去挤。

他生得本不算健壮,穿着也不富贵,这样不管不顾的挤进来,少不得便遭人斥骂,甚至身上挨了几拳几脚,他也不去理会。

只费了好大功夫,才挤到前头来,顾不得喘一口气,便忙慌张地抬眼去看。

不过一眼,便已呆在原处,浑身颤抖,眼中忽然流下泪来。

第219章 我娶你吧

西市繁华,本该人潮如水,此时却空出好大一块地方。

正中有一大汉,袒胸露腹,本是容貌凶恶,此时却面带谑笑,叉着腰,咧出一嘴黄牙,便带着几分猥琐得意。

离他几米开外,果然便有一尼姑。

只是并不见有什么美貌。

穿着破旧僧袍,身量瘦弱,还比不了对面人一半大。

才不过时隔一年有余,眼前之人却分明已容颜大变。

虽然一袭僧袍依旧,只是瞧着再不复水月庵时的那般姿容。

面上的皮肤粗糙许多,显得风尘仆仆的,甚至还有几道青紫的痕迹。

腰肢微微有些佝偻,显得似乎连身量也愈发小了,连那僧袍穿着,被风一吹,都显得有些空空荡荡的样子。

可秦钟仍一眼就认出她来。

这就是智能儿。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泰山姑子’?就这样的还来咱们扬州做买卖?”

“我又没说,不是你自己猜的么,本来就以讹传讹的,来都来了,瞧个热闹就是了...”

秦钟只觉耳中一阵轰鸣,渐渐已听不见周遭有什么声音。

只是见周围人似乎都在大笑,指手画脚的,似乎迫不及待。

又不曾听清那壮汉子说了什么,也在那里仰起头来,更十分得意。

忽然便见智能儿跪了下来,膝行往前,一步一叩首,一点一点的跪到那汉子跟前去。

然而那汉子受此大礼,面色反倒难看起来,只是智能儿又连连叩首,额头在青砖上都已磕出几道血痕来。

秦钟耳听得众人又在起哄,又见那汉子斥骂两声,神色似乎还有些愤怒了。

见众人围拢着不肯散去,一片嘘声,方才从怀里摸出来十两银子,恨恨地丢在智能儿跟前。

似乎又很不甘心,再啐了一口唾沫,正落在智能儿的僧袍上。

智能儿神色却并没有什么变化,从地上捡起那锭银子,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

又同那汉子磕了两个头,还道了声谢,一副不急不恼的模样。

如此反倒叫那汉子显得有些不大自在,渐渐也说不出什么狠话了,僵了一阵,到底便灰溜溜的走开。

众人见没了热闹,也三三两两的散了去。

秦钟仍站在原处,等众人都散尽了,智能儿便也瞧见他。

微微一怔,脸上便露出故人重逢的喜悦来。

“是你啊。”

“啊...啊,你,你也在扬州...”

“我从铁槛寺出去,也不知该往何处去,只得漫无目的的四处闲逛,从北往南,就这么一路走过来,也才到扬州不久。”

秦钟略略一顿,心中忍不住又泛起愧疚,低声道:

“...是我对不住你。”

智能儿也愣了一下,眼中微微有些波动,笑道:

“本就是一段孽缘,哪里有什么对得住对不住的。

原就是我昔日里痴心妄想,秦老大人就你一个独子,怎能同意叫你娶一个尼姑?

就是老大人能容忍,将来也免不了害你被人笑话。

况且真计较起来,我既在空门,妄动凡心,本是我的错处,只不该牵连了你。

水月庵现在如何了?秦老大人可还好?你怎么也到扬州来了?”

两人同行一阵,智能儿寻了家相熟的店,买了不少吃食。

又央着店家,说了许多好话,将那十两银子化成许多碎银跟铜板,分在身上几个口袋装了。

路过一处买卤肉的,便顿住脚,犹豫了一会儿才寻过去,咬牙买了些便宜的下水,沉甸甸的也拎在手里。

两人就这么边走边说,秦钟见智能儿辛苦,便忙将那下水接过来:

“你下山不久,靖安伯——就是晏二爷,把你师父也给抓了,听说是死在牢里了。

听贾家一些人说,你师父死后,水月庵里乱了两天,跑散了许多人,如今正是你那个师姐管着,好像是叫智善儿的。

眼下到底如何,我也不大清楚,只听说如今是愈发的‘热闹’了。

父亲...月初才过的世,我因此回来守孝。”

又勉强笑了一笑:

“还不曾与你提起过,我家祖籍就在扬州,可算是又碰在一处了。”

智能儿听闻秦业已死,便叹了口气,连连致歉,秦钟也只摇摇头。

“可还回神京去?”

“不回了,就在扬州读书种地,或者做些小买卖,最近还看了几本佛经。”

智能儿便有些诧异地瞧他一眼,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待寻到一处靠在河边上的破旧小院儿,墙壁倾颓,门上还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索。

智能儿便领着秦钟,径自从一处坍塌下来的土堆上翻进去。

“这里听说以前是一处犯官家的宅子,后来被抄了家,这家的姑娘也上吊去了。

听说样子有些吓人,连乞丐也觉得晦气,都不肯往这里来,房子便卖不出去,只得空在这里。

里头有用的东西早都被翻走了,好在还有几片瓦可以遮顶,倒是个不错的容身之所。

我打听了这家主人的姓氏,平日里若不出门,也好给他们念几遍经,就算借住此地付的房费。

想是主人家见我心诚,果然也没来找过我。”

秦钟听着这话,再看这宅子,也有些发憷。

况且又见这里实在也已经残破不堪,便低声劝道:

“我在城外新买了一处院子,你若愿意,不如去我那里住吧。”

见智能儿看他,便连忙道:

“断不敢再有非分之想,只是...只是想做些补偿...”

智能儿便只是笑笑,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只先朝屋子里头喊了一声,顿时竟从里头窜出七八个孩子来。

大多都只不过六七岁的年纪,男女皆有,个个都面黄肌瘦。

兴许是靠着河边,身上瞧着还算干净,只是也都衣衫褴褛。

其中另有一个格外小些的,看着差不多才三四岁的年纪,梳着小小的双环髻,并不规整,头发上系着一根彩绳,才看出有几分女孩子的模样。

“这些孩子,都是我这一路收养来的。”

智能儿将那小丫头拢在怀里:

“原本还有两个跟她一样小的,只是去年冬天实在冷得厉害,我又无处可去。

带着这许多孩子,许多寺庙也不许我挂单,有时候寻了些野庙,也没有铺盖给他们睡。

就算一时添置了,转头又被那些乞丐抢去。

况且吃食也少,我到底没什么能耐,有几个实在救不得,眼睁睁看着去了,心里便觉得愧疚,恨不得干脆跟着走了才好。

总归又是我的罪孽,却又抛不下他们,只好仍咬牙撑着。”

待将食物都给这几个孩子散了,智能儿自己却只取了半个馒头,又给秦钟也分了半个,坐在门槛上。

她身上的僧袍也早都十分破旧,只是似乎也并不觉得寒冷。

秦钟眼看这副光景,千言万语都梗在喉咙里,总觉说不出口。

沉默半晌,方才颤抖着声音问道:

“你这些年...可是不太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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